蘇氏著眼前已然亭亭玉立、比還要高出幾分的兒，聽著那字字帶的怨懟，心底那層裹了十幾年的薄紙，終于被狠狠破，再也藏不住。
膝下五個孩兒，個個都是的骨，皆放在心上，唯有知予——這麼多年，心底深，一直藏著些許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恨。
前頭兩個兒，皆降生于與夫君琴瑟和鳴、意正濃之時，唯有知予，偏偏生在與夫君決裂、娘家敗落的至暗時刻。更心涼的是，臨盆之際，盼來的卻依舊是個兒。
不敢對外人道，可在無數個難眠的夜里，都近乎偏執地認定，這個兒，生來便是帶著晦氣的。
一出生，便將推偏院冷庭，一出生，便盡冷落與磋磨。
理智上比誰都清楚，這一切皆因夫君涼薄寡恩而起，與這個出的兒毫無干系。
可每一次見知予那張臉，那眉眼、那神態，無一不酷似當年那個表面溫婉，實則心狠手辣的婆母。
一看見，便會想起婆母惡意將娘家庶塞進門的舊恨，想起夫妻斷、人心易變的寒心。
尤其是這些年，知予長開了，容貌竟愈發肖似那位貌冷的老夫人，這便也罷了，可又偏偏像極了何姨娘。
的婆母本是何姨娘的姑母，姑侄容貌相近本是常理，可落在蘇氏眼中，每一分相似都了扎心的刺。
何姨娘那個賤人，當年毀了的姻緣，攪得夫妻離心，讓堂堂正室盡磋磨。
而一心護著的溫知白，偏又資質平庸、遜。眼前這個自知白出生後，再也沒放在心上的兒，卻越發的出耀眼，越出，便越是顯得知白無能無用。
就像當年的自己，明明是正妻，卻被何姨娘死死過一頭，抬不起頭，不過氣。
于是恨。
恨知予生得像仇敵，恨太過拔尖，恨一出現，就勾起所有不堪回首的過往。
可偏偏，又。
那是十月懷胎、骨相連的兒，是上掉下來的。
比誰都清楚，自己待知予不公，刻薄、偏心、涼薄，樁樁件件都在兒心上。
可仿佛只有磋磨這個兒，才能稍稍平當年那個狼狽無助的自己，心頭那口咽不下的惡氣。
親手將自己的痛苦，轉嫁到了最無辜的兒上。
蘇氏被這一番泣質問堵得啞口無言，心如麻。
張了張，想要辯解，想要挽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畢竟那些惡毒的念頭確確實實在心底盤踞多年，樁樁件件亦都是親手所為。
而這一切，溫知予全然被蒙在鼓里。
只當蘇氏是偏心，是厭不夠聽話，哪里會想到，這十幾年的冷待漠視之下，竟藏著這般暗齷齪、不堪目的心思。
半晌，溫知予見蘇氏只是沉默，面沉沉地盯著自己，便也不再開口。
這麼多年積的緒一朝宣泄，此刻只覺得心中痛快極了，可不知為何心還是會痛。
想，或許，本就不是所有父母，都真心疼自己的孩子。這樣的事上一世，見得還嗎？
世事本就難全，又怎能強求事事圓滿？前世父母只一個獨，捧在手心百般疼，那樣的溫，已是難得。
一念至此，忽然想起遠在另一個世界的雙親，不知離去之後，他們過得好不好。
只愿他們平安康健，在看不見的地方，好好活著。
二人各懷心事，屋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門外守著的兩個嬤嬤聽不見里頭聲響，卻也不敢擅自，只默默對視一眼，主子們的私事，哪里是們能置喙的，幸而這院子里也只有們二人守著。
過了不知多久，溫知予才回過神來，想既然最後一層遮布已然撕下，也再無半分顧忌。
今日索便把話說得亮些，這幾年既要時時提防溫知硯在背後算計，又要應付蘇氏的虛假意，早就厭倦了。
倒不如一次說清，蘇氏徹底斷了念想，往後，也別再將那些歪心思打到的上。
抬眼看向蘇氏，神中滿是冷漠，直了脊背，冷冷道“母親，我溫知予今日所擁有的一切，全是我爭來的。溫知白若想拜大儒為師，便讓他自己去爭；若想博學識名聲，便如我一般焚膏繼晷、日夜苦讀。這世上從沒有白送的前程，更沒有旁人該讓給他的道理。便是我肯讓，以他如今這般心，也守不住分毫。”
微微勾了勾角，字字誅心道“您盡可放心。若有朝一日我兒暴，我自會遠走他鄉，自絕生路，絕不拖累您半分，更不會礙了您和溫知白的榮華前程，您大可安心。”
話音落，溫知予再沒看蘇氏一眼，轉便向室走去。手剛到門扉，似忽然想起什麼，淡淡開口道“母親，我累了，今日便不遠送。外頭雪大，您早些回吧。”
蘇氏僵在原地，看著決絕的背影，終于再也撐不住，踉蹌著後退一步，扶著桌沿癱坐下去，直到此刻，才明白，徹底失去了這個兒，只怕今生都不會再認這個母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