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溫知予醒來時已是巳時。早已記不清,自己究竟有多時日,都是在卯時便起了,睡到巳時于而言早已是一種奢侈。
窗外下了整夜的大雪早已停歇,天地間一片素白。
許是昨日心力耗損過甚,後半夜驟然發起高熱,整個人昏沉不醒,將柳嬤嬤等人嚇得魂飛魄散。
柳嬤嬤當即要差人去請蘇氏過來,可燒得神志模糊的溫知予,竟強撐著最後一清明攔阻了。
只吩咐小廝,悄悄去請那位素來相的大夫過府診脈。這位大夫口風極嚴,且溫知予常年服藥調理,脈象本就紊難辨。
縱是他為診脈多次,倒也從未察覺到過的異常,只是覺得不好罷了。
柳嬤嬤一早便打發人往府中各位主子回稟,只說大爺昨夜染了風寒高熱,今日無法過來請安。
老太爺與蘇氏那邊也隨即遣了人過來探,只是溫知予仍昏昏睡著,柳嬤嬤便沒敢驚,只將人引至外間略坐了坐。
溫知予燒了一整夜,此刻才悠悠轉醒。嚨干得發疼,渾沉無力,連睜眼都費了幾分力氣。
柳嬤嬤在床邊守了一宿,見終于醒了,臉上才有了些笑意,趕忙上前道““哥兒醒了,上可還有哪兒不舒服?”
溫知予強撐著子坐了起來,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勉強出一句“拿些水來。”
柳嬤嬤聞言,轉便去桌邊端了早已溫著的水,遞給了溫知予,拿著喝了幾口,才看向柳嬤嬤道“可打發人去高家,與先生告假了?”
溫知予剛飲罷一口水,柳嬤嬤已取過一旁擱著的藥膏,輕輕替他敷在臉上。昨夜蘇氏離去後,便已上過一回藥,敷過藥後,腫脹的臉頰確實消減了不疼意。
只是溫知予生來白,尋常磕都要好幾日才消,何況蘇氏那一掌力道極重,此刻臉上指印依舊清晰,只是不似先前那般浮腫罷了。
是以就算沒有昨夜突如其來的高熱,今日這臉橫豎也是見不得人的,昨夜守在院子里的只兩個嬤嬤,
柳嬤嬤一面細細上藥,一面回稟道“老奴一早就打發平安去辦了,哥兒只管安心休養,不必憂心。方才老太爺院里還特地遣人過來探,只是那會兒哥兒正睡得沉。老太爺特意吩咐,讓哥兒這些日子安心養傷,不必往福壽堂請安了。”
語罷,柳嬤嬤又瞧了一眼溫知予的神,見神平淡,才又小心翼翼續道“方才夫人也打發了古嬤嬤過來,哥兒……”
昨夜柳嬤嬤進來時,蘇氏早已離去。與古嬤嬤在外頭雖約聽見里頭說話聲,卻也聽得零碎—,二人雖緒激,終究還存著幾分理智,并未高聲爭執。那記清脆耳,嬤嬤們更是半點不曾聽見。
柳嬤嬤只看見蘇氏失魂落魄地離去,待匆匆了室,一眼瞧見溫知予那張被打得高高腫起的臉頰時,當即驚得心頭一跳。
夫人雖素來與哥兒不親,偶有斥責責罰也是有的。可自打哥兒年紀漸長,母二人愈發疏遠,這些年夫人便是再不悅,也從未對哥兒過手。今日竟下這般重手,實在人想不通。
柳嬤嬤心中暗嘆,只覺夫人偏心太過。哥兒終究是十月懷胎的親骨,如何便能狠得下心腸?既為溫知予鳴不平,又心疼小小年紀便這般倔強,竟連一句話也不肯說。
只是自便跟在蘇氏邊伺候,主僕多年,分不淺,夫人也是信得過,才將溫知予托付給照料。
一頭是自己忠心侍奉的夫人,一頭是自己一手拉扯長大的哥兒,比誰都盼著母二人能冰釋前嫌、和好如初,是以才斟酌著說出這番話,來試探溫知予的態度。
嬤嬤一開口,溫知予便知其心中所想,只是與蘇氏之間的母分,早在昨日那一掌落下時,便斷得干干凈凈。蘇氏遣人來看,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面子罷了。
不等嬤嬤把話說完,便淡淡道“倒是有勞母親與祖父掛心了,只是嬤嬤,我有些了,去取些吃的來吧。”
這話一出,柳嬤嬤心頭猛地一沉。伺候溫知予多年,最是清楚這位哥兒的子。
瞧眼下這副絕口不愿再提蘇氏的模樣,便知夫人這一回,是真真切切傷了哥兒的心。
從前母二人也并非沒有爭執別扭,可每次過後,只要提起夫人,哥兒總會忍不住多問幾句。
柳嬤嬤心中明白,哥兒只是面上清冷,里卻是極重義的子,旁人待一分好,便要掏心掏肺還十分回去。
柳嬤嬤心中不由得嘆了口氣,但也沒再提蘇氏。
畢竟這也是一手照料長大的孩子,蘇氏不疼,這個做嬤嬤的,若也不疼,這偌大的府里還會有誰真切的疼哥兒呢?想到這,嬤嬤只低頭應了一聲“是”,隨即便緩緩出去了。
待嬤嬤退出去後,溫知予怔怔地坐了片刻,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徹骨的寒涼。
在這異世已是數載,出清貴門第,看似父母俱全、兄弟和睦,一大家子人丁興旺,可人人心里都藏著各自的盤算。連蘇氏這般生母親尚且如此涼薄,又何況府中其他人?
這溫家看著面鮮,于而言,不過是如履薄冰,步步驚心罷了。
待嬤嬤端了藥和早膳進來時,溫知予已裹了一件玄狐披風,半躺半靠在窗前紫檀木人榻上,手中正捧著一卷《漢書》,垂眸看得神。
嬤嬤趕忙將手中的黑漆描金漆盤擱在榻邊的小幾上,開口勸道“哥兒,您還病著呢,子骨正虛,怎麼這會子又看起書來了?仔細傷了眼睛。”
溫知予卻不在意的笑了笑道“嬤嬤不必憂心,不過是躺的久了些,翻兩頁書權當解悶了。”正說著卻又咳了起來。
嬤嬤見狀哪里肯讓再看下去,趕忙將書收了起來,又將溫熱的燕窩粥遞到了溫知予手邊,關切道“哥兒,先喝些粥暖暖肚子,墊一墊再吃藥,空腹喝藥最是傷胃。”
溫知予抬手接過粥碗,慢慢用銀勺舀著送口中。
燕窩粥熬得糯溫熱,一口下肚,寒意便散了幾分,連帶著病中滯的間都舒服不。
見他喝了小半碗粥後,嬤嬤才將粥端走,又將一碗黑褐的藥遞了過來,只瞧那便知道這藥是極苦的。
溫知予不由得微微蹙眉,他將嬤嬤遞過來的青瓷碗隨手擱置在了小幾上,淡淡道“嬤嬤,你照顧了我一夜,且先下去歇會吧,這藥太燙了,放一會,涼了我再喝,喝完藥再讓小丫鬟將這些收下去便是了。”
嬤嬤那里看不出來那點心思,知道自家主子怕苦,打算把自己支開,底下的小丫鬟也不敢勸,自是說什麼便是什麼,想到這,嬤嬤便道“老奴年紀大了,覺也淺,便是回去也歇不安穩。不如等伺候哥兒把藥服下,安穩睡下了,老奴再下去不遲。”
溫知予聽了這話,便知今日這藥若是不喝,嬤嬤是斷斷不會退下去的。
只得又看了嬤嬤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碗藥,是真不想喝,想活了兩世,加起來都三四十歲的人了,偏偏到了這會兒,還像個孩一般怕苦怕藥,當真是惹人笑話。
一咬牙,端起那碗藥一口氣灌了下去,見喝了藥,嬤嬤趕忙取了塊早就備下的餞,塞到了的里。
酸甜的餞在口中慢慢化開,總算下了間翻涌的苦。
嬤嬤見藥已服下,便以窗邊風、寒氣侵為由,說什麼也不肯讓他再在人榻上躺著,半扶半攙地將他帶回了室床上。
溫知予心中無奈,只覺自己不過是發了場熱,嬤嬤卻這般小心翼翼,細致妥帖,倒還真把他當了不經事的孩一般。
病了本就虛弱,剛躺上床,溫知予便覺得倦意來襲,緩緩閉了眼,沒過片刻,便睡了過去,眼瞧著睡著了,嬤嬤這才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