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嘲諷落在溫知予眼中，不過是孩胡鬧罷了，半點未曾放在心上。
只抬眼看向溫知硯，神自若道“我這傷從何而來，想必二弟心中最是清楚。這屋里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又無旁人在場，二弟何必這般惺惺作態？若二弟今日過來是想演什麼兄友弟恭的戲碼，我大概是沒什麼閑陪你演這出戲。”
此話一出，溫知硯臉上的笑意不僵了一下，又見溫知予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正冷冷瞧著他，只覺寒意沉沉，讓他不由得心中一虛。
但也只一瞬，溫知白素日欺凌庶兄，早就該些教訓了，罰溫知白不過是做給他們這些外人看的，今日該心虛的應當是他們母子三人。
更何況打的是蘇氏，偏心的也是蘇氏，他不過是順帶手算計了，誰讓當年讓他吃了那麼多虧，若要怪，也不該怪到他頭上，如今看他們母子三人狗咬狗，他心中當真是痛快極了。
轉瞬間他臉上的神變了又變，只嘲諷道“嘖嘖，母親這手下得也太重了些，若讓不知的人瞧了，還當長兄是抱來的呢。瞧這臉，怕是三五日都難見人，長兄這些日子還是安分些，躲在屋里為妙，免得到時驚了祖父他老人家，不得一番盤問，只怕你又要費心替母親遮掩了。”
溫知予瞧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與母親的事就不勞二弟費心了，二弟若有閑心，還是把這心思都花在四弟上吧，我聽聞昨日四弟被父親訓斥了一番，何姨娘更是抱著他哭了整夜。更有人說，四弟私下竟直呼何姨娘為娘親。二弟素來清楚，祖父最看重規矩統，這事若真傳到他耳中，你說，該罰的是何姨娘，還是四弟？”
這話就是赤的敲打了，這府中旁人的一舉一向來是瞞不過的眼睛的，從出現在人前開始，從一步步在溫家拿到話語權開始。
這宅院里不知多人的生死，早已被在手中。溫知硯整日想和鬥，其實當真懶得和他鬥，畢竟于而言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至于爭父親的看重，更是可笑。這位父親本就涼薄好面，在他眼里，兒從無親疏之別，只有有用與無用之分。
于溫父而言，是有用的，是能耀溫家門楣的嫡長子，有利用價值，才得他另眼相看。
是以才能住在整個府里最好的院子，一梁一柱、一一，無不巧考究，極盡奢雅，但這些不是因為是溫家長子便能擁有的，而是靠自己換來的，一旦無用了，這院子里住得就不再是，而是另一個能撐起溫家門楣之人。
所謂清流世家，能綿延百年，靠的從不是掛在邊的清正廉潔，而是藏在禮數之下，刻骨里的趨利避害與權衡算計，溫家從來都是有能者居之。
就像父親，他從不在意府中子弟互相爭鬥、彼此算計，只因一切都尚且在他掌控之中。
只要家丑不外揚，只要不損及溫家百年世家的面，他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不過問，祖父亦是如此，所以溫家教養出來的孩子都是涼薄的。
昨日父親會發火斥責溫知辭，源在兩。
其一，溫知辭竟將長房嫡庶之爭鬧得闔府皆知，把里齷齪盡數攤在明面上，不僅二房看了笑話，更直接鬧到了祖父跟前。在父親看來，此舉不僅壞了家規、失了面，更他這個做兄長的，在二弟與父親面前面盡失。
其二，溫知辭自小被何姨娘養得畏首畏尾，全無半分世家子弟的風骨與氣度。這樣的孩子在父親眼里本就是無用之輩，本就該安分守己的過日子，可他偏要跳出來惹是生非，自然更讓父親厭棄。
溫知硯還自以為算計得手，暗自得意，卻不知這般行徑，只會讓父親越發堅定了放棄溫知辭的心思。
反觀溫知白，縱然行事有錯，可占著嫡出份，在父親眼中便仍有價值。
他到底是名正言順的嫡子，日後即便功名平平，也能憑借份與世家聯姻，依舊是可用之人。
更何況他還有這個做兄長的庇護，還有兩個已經嫁高門的姐姐。
只要他不再莽撞犯蠢，父親自不會再對他多加苛責。
只可惜自小被溫父捧在手心的溫知硯看不這一切，他以為自己是真的孩子，以為父親待他們是不同的。
今日過來還想著挑釁，心中還在期盼著那點得可憐的父，但自小就被溫父舍棄的溫知予卻將這一切看得通。
或許，溫父對何姨娘，當真有過幾分真心。
只是那點真心，在溫家百年門楣與唾手可得的權勢面前，微不足道。就像當年，他毫不猶豫就能舍棄了庶出的何姨娘，轉頭就迎娶了門當戶對的蘇家嫡長那般。
溫知硯聞言臉不由得一沉，只覺得此刻的自己在長兄眼中仿佛像是跳梁小丑一般，方才那點戲謔瞬間然無存。
他本以為借蘇氏之手讓吃了大虧，今日特意過來，本就是想看狼狽不堪的笑話。
尤其瞧見臉上那道鮮明的掌印時，他險些按捺不住笑意，哪曾想轉瞬之間，竟被反將一軍。
他這位兄長當真是手段高明。他萬萬沒料到，溫知予的手竟已到了他們院里，竟能悄無聲息在他與娘親的院中安眼線。
畢竟知辭私下喚何姨娘娘親一事，本就只有的心腹知曉，如今卻被溫知予知曉得一清二楚，分明是邊出了吃里外的賊。
連他的院落都能被輕易安人手，如今這整個溫府，只怕早已都是溫知予的耳目。
這麼一想，他不由得想起了他從前說的那些怨懟不滿、腹誹之言，又有多會一字不落地傳到耳中？
還有母親何氏平日里在背後說的那些怨懟之言，可曾有風言風語吹進蘇氏的耳朵里？
一念至此，溫知硯的後背驟然泛起一層冷汗。
他們母子三人關起門來說的己話本就不，尤其是娘親何氏，與蘇氏積怨已深，絕非一日兩日。
那些抱怨、那些不甘，又有多早已輾轉落溫知予耳中？
他娘親從前在府中，本也不是這般謹小慎微、一味守矩的子。只是在這深宅大院里熬得久了，又被蘇氏百般磨、打，這才漸漸斂了鋒芒。
尤其是自祖母過世之後，蘇氏更是再無顧忌，對他們母子三人變本加厲。娘親為求自保，不得已，才磨了如今這安分守己的模樣。
想當年，母親也是出名門，雖是庶，但卻與父親自相識，表兄表妹，青梅竹馬，母親又是祖母的親侄，兩人的婚事也是祖母出面定下的。
若不是蘇氏仗著家世顯赫，生生橫一腳，他娘親何氏才該是這侯府名正言順的主母，他也不必屈居于庶出，母親更用不著日日看人臉，委曲求全。
他年時蘇氏明明早已失勢，幾無立足之地，父親也曾親口允他，等他將來金榜題名，便抬母親為平妻。
可這一切，全都被溫知予毀得一干二凈。
他自問已是足夠出，不過十六歲，便已考中秀才，明年更要與溫知予一同赴鄉試。可府中所有人的目，偏偏都落在溫知予上。
就連父親今日見了他，開口便是一番敲打，命他與兄長兄友弟恭，還勒令他前來給溫知予道歉。
只道知予素來大度，必不會與他計較，又說長房門楣日後還要倚仗他們兄弟二人，這般鬥，只會外人看輕笑話。
末了還斥責他竟連親弟都要算計，嚴他日後再在府中耍弄心機手段，更罰他在書房長跪了一個時辰。
他看著溫知予那麼狼狽時，心中本還有看笑話的心思，可到了此刻他才明白，真正淪為笑話的，從頭到尾只有他自己。
可事到如今，他終究只能低頭，還是向這位素來被他瞧不上的兄長低頭。這于他而言當真是份屈辱，他沉默良久，方才咬牙道“你要如何？”
他本不知溫知予究竟聽去了多他們母子私下的言語，正因為一無所知，才越發心驚膽寒。
溫知予瞧著他這副神，一言不發，反而是端起了那碗早已涼了的藥，一飲而盡，那藥苦得只皺眉，待喝了藥，又拿了茶水漱口後。
方才不不慢的看向溫知硯道“我不想如何，二弟，我從未想過和你爭什麼，我想要的不過是安安靜靜地讀書罷了，正如你所說的我們都是一家子骨，本該是最親近的人，何苦這般算計來算計去呢？”
這般輕飄飄的話語落在溫知硯耳中，簡直就像是挑釁一般，從未想過和他爭，何其可笑，何其虛偽。
他忍不住道“長兄說從未想過和我爭，可長兄如今擁有的這一切，哪一樣不是從我手中搶走的，父親的重，祖父的偏，還有這最好的院子？只怕長兄住久了，竟忘了這院子從前的主人了吧？”
說著，他又看了一眼書案上的文章，嘲諷道“長兄如今病未愈，都還不忘讀書，當真是勤好學的呢。”
溫知予并未怒，反而是看向他一字一句道“你口口聲聲說，是我搶走了這一切。可溫知硯，我本就是你的長兄，亦是父親的兒子、祖父的孫子。他們看重我、疼惜我，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你又何來不公之怨呢？”
頓了頓，目清冽，字字心道“你覺得不公，不過是因為從前獨屬于你一人的，如今分了我一半罷了。你只道父親偏我，還不是因為我拜薛大儒門下？可這京都里，天資比我聰穎者，家世比我優越者何其之多，薛大儒為何獨獨選了我？”
說到這里，溫知予頓了頓，瞥了他一眼。
見他垂眸不語，似是若有所思，心底微松，還不算太愚笨，也不枉今日多說這番話。
只繼續道“因為我夠努力，夠堅韌。你在宴會上嬉鬧玩樂時，我在燈下苦讀；你在背後算計揣時，我在潛心打磨文章。薛大儒肯收我，從不是因為家世，畢竟當年的我，不過是個被溫家冷落的棄子。
你方才還嘲諷我抱病仍不忘讀書，我便是如此。我今日所擁有的一切，全是自己一寸寸拼來的。你有工夫譏諷我、算計我，不如靜下心多讀幾頁書、多作兩篇文章。”
說到這時，溫知予站了起來，不過的形本就清瘦，站在形高大的溫知硯面前，足足矮了一頭。
不再看溫知硯，只背過來，聲音清冷，卻直人心“若你真有本事勝過我，憑功名立，家中長輩到時自會看重你，你想要的東西，不需要爭，都會有人雙手奉上。可你若一直把眼界困在宅這點恩怨里，只盯著眼前這點得失，你的路只會越走越窄。”
頓了頓，背對著他，語氣里添了幾分涼薄的嘲諷道“溫知硯，你明明有家世、有天賦，卻偏偏把自己困在這方寸之地。若你始終如此，便不配與我相爭，你只能眼睜睜看著我一步步走向你永遠攀不上的高。”
“到那時，我手中握著你夢寐以求的權勢，你的娘親，你的弟弟妹妹，全都要看我的臉過日子。”
微微側過，只留給溫知硯一個冷淡的側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道“只因我比你看得遠，也比你強。溫家的將來，只會在我手里，你，永遠都比不上我。”
話音落下，屋靜得可怕。
溫知硯僵在原地，口劇烈起伏，的字字句句都中了他的痛，讓他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他死死盯著那道單薄卻直的背影，眼底翻涌著屈辱、不甘，還有些許被狠狠點醒的慌。
良久，他才咬牙開口道“溫知予，你等著，我絕不會輸給你。”
話音落下，他猛地轉，大步朝外走去。袖擺掃過桌角，帶落一枚鎮紙，“當啷”一聲砸在地上，沉悶刺耳，恰如他此刻落荒而逃的模樣。
屋重歸寂靜。
溫知予緩緩轉過，著閉的房門，眼底那點銳利漸漸淡去，只剩下一片疲憊的平靜。
今日這番話，便當作是當年占了他院子的一點補償。
日後他若還不知悔改，再敢暗中算計，那就休怪這個兄長，不再念半點手足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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