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兩三日,溫知予都以病未愈為由,閉門靜養,未曾踏出房門半步。直到第四日,臉上的傷方才徹底痊愈。
這日起了個大早,前幾日落的大雪已消融大半,只是天寒依舊,冷風刺骨。柳嬤嬤忙替披上一件厚實的玄狐裘披風,又繞上一條雪白狐裘圍脖,仔細戴好後,這才放心的讓請安去了。
溫知予帶著小廝平安,因著時辰尚早的緣故,主僕二人倒也不急,只慢悠悠穿過回廊,踏過殘雪,寒風帶著梅香襲人。
待主僕二人行至福壽堂前,早有一位著青布長襖的老嬤嬤從楠木素面落地罩快步迎出,滿面恭敬道“老奴見過大爺。”
溫知予一面問道“祖父起了嗎?”一面將剛剛解下的披風遞給了老嬤嬤。
“老太爺已經起來了,已經在屋等著大爺了,三爺也已經到了。”嬤嬤連忙雙手接過披風,又回話道。
溫知予沒再說話,只點了點頭,便朝屋里去了。
老太爺正端坐在上首主位,面沉郁,不甚好看。
溫知辰則垂手立在一旁,規規矩矩,一副似是犯了錯的模樣。
老太爺自江南帶來的老僕正躬將茶盞擱在旁側案上,見溫知予進來,老太爺臉上的冷意才稍稍緩了幾分。
溫知予見屋中況不對,心中已有幾分揣測,但他神未變,只上前一步道“孫兒見過祖父。”
老太爺瞧著他,神漸緩,抬手虛扶了一下,沉聲道“起來吧,病了這麼幾日,瞧你今日這氣不錯,想來已是大好了。”
溫知予回話道“是孫兒不孝,病了這些時日,倒是讓祖父費心了,孫兒如今已是大好,今日特來給祖父請安。”
老太爺聞言臉上這才有了笑意道“雖說如今這子好了,但也仍要仔細將養。你且先坐下吧。”
溫知予應了聲“是”,這才依著規矩,在下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腰背直,神恭謹。
老太爺這才扭頭看向溫知辰道“你長兄也不是外人,今日我便當著你長兄的面問問你,這幾日你在溫家的族學里都做了什麼好事?”
溫知辰聞言子一僵,頭垂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
老太爺見狀,氣得面一沉,冷聲道“你倒還知道怕,晚了,你近日在族學里狂妄自大,屢屢不聽教誨,當眾頂撞辯駁,說先生教書淺、不堪為范,半點敬師之道都沒有,我素日里便是這般教你的?你在家時,你父親便是這般教你的嗎?”
溫知辰見祖父當真了怒,這才當即跪了下來道“孫兒知錯了,還求祖父息怒,孫兒下次再也不敢了。”
溫老太爺更氣了,只道“你還想有下次?”
溫知辰道“孫兒不敢。只是祖父容稟,并非孫兒有意不敬先生,實在是先生授課太過枯燥古板,孫兒實在聽不進去,這才……”
溫家族學有兩位先生。一位是蒙師,乃年邁秀才,迂腐得很,溫知予時便是由他啟蒙。
另一位為經師,姓孟,乃是舉人出,年紀亦已不輕。
孟老先生學問淵博,只是為人古板了些,課上規矩森嚴,在溫家執教多年。
溫知予與他接不多,對其不甚了解,但溫知硯與溫知瑄卻是他門下弟子。
溫知瑄至今仍是生,并非他資質愚鈍,只是他本人無心功名,一心只想著打理生意。
溫家雖被視作清流門戶,卻非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寒之家,家中產業眾多,自然需要專人打理。
溫二老爺便常年打理家中產業事務,族中子弟但凡讀書不甚上心、或無意科舉的,都會早早學著接手部分生意。
便是溫知予這般讀書極好的,也要適當接些族中產業。
畢竟男子立,本就分科舉與治家兩道,縱是才高志遠、意在仕途,日後若要執掌門戶、支撐闔族,也須深知家中田莊厚薄、鋪面盈虧、銀錢出、人事脈絡。
若只知讀書、不通庶務,將來縱是仕為,也難穩掌家事、鎮住族上下。
而治家與治國亦有同理之,田莊鋪面、人用度、調度統籌,皆是歷練眼界與手段,早經世事,將來方能擔得大任、掌得闔族。
是以溫家向來不視經商治產為賤業,反倒與讀書科舉并重,視作立本。子弟或仕耀門楣,或守產穩固家業,一文一商,外相扶,方能世代綿延,為一方敬重的世家。
而同出孟老先生門下的溫知硯,卻才華出眾,即便在溫家這般人才輩出的世家之中,也算得上是拔尖人。
由此可見,孟老先生在教書育人上確有過人之,不然父親當年也不會親自登門相請。
據所知,溫知辰今年方才考中秀才,以孟老先生的才學,教他本是綽綽有余。
可溫知辰京不過數日,便嫌孟老先生授課古板枯燥,數次出言頂撞,還當著的面這般言語,他打的什麼主意,此刻心中早已明白了幾分。
溫知辰的話還未說完,溫老太爺便當即斥責道“還不住口。孟老先生乃舉人出,學識品行皆是一方典范,你伯父當年親自登門才請得他府執教,你如今不過僥幸中了秀才,皮未深,便敢輕鄙先生、非議課業?我瞧你這是心浮氣躁,自付有幾分小聰明,便眼高于頂,連最基本的尊師重道都丟在了腦後。”
溫老太爺越說越怒,抬手將手中茶盞重重一擲,哐當一聲,瓷片碎濺。
溫知予見祖父了真怒,連忙起,同溫知辰一道跪倒在地,輕聲勸道“還請祖父息怒,您若為這點小事氣壞了子,便是我們做孫輩的不是了。是知辰年無知,說話不知輕重,他并非真心輕慢先生,還求祖父饒過他這一回。”
溫知辰亦趕忙道“都是孫兒的錯,還請祖父息怒,是孫兒見識淺薄,孫兒日後定會好好跟著先生讀書,絕不敢再犯了。”
溫老太爺眉峰擰得更,冷嗤一聲道“你倒還想再犯?只可惜孟老先生昨日已親自登門,同我言道,老朽才疏學淺,不堪再擔執教之責,委實教導不了令孫,求我允他離去。你伯父再三登門賠罪,好說歹說,才勉強將人留下,可你,他是斷不會再費心管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