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沉沉掃過跪地的溫知辰,心頭又氣又恨。
自己素日里,莫非真是對這孫兒太過縱容寵溺,才養得他這般不知天高地厚、行事毫無分寸?
他此番進京,本就不止為溫知予的鄉試一事,更牽掛著溫知辰的讀書前程。雖說天下文運,半出江南,江南一地名師薈萃,他們溫家在江南也算世家族,可京中高氏族學那位莊老先生,名聲實在太盛,學問更是當世有。
他心中早有盤算,只待一行人到了京都,便想方設法將溫知辰送進高氏族學就學,他私下里也曾暗示過溫知辰此事。
偏生一京,溫知予便臥病在床,他滿心掛著長孫的病,便將此事暫時擱置了,原想待知予病好了,再尋個機會與提一下此事,畢竟都是一家子骨,料想也不會拒絕。
其實這事,溫老太爺原也不是不能親自去說,只是心里自有兩層顧慮。
一則,高大人于他算是晚輩,他這般年紀、這般份,親自開口去求,萬一被拒,臉面便再難放下。
二則,若是讓長子去辦,長子膝下自有知硯,真有這般機緣,必定先著親兒子,知辰再親,也只是侄兒,如何比得過骨至親?
思來想去,唯有讓溫知予去提,才最是妥當。知予與知硯素來不睦,斷不會想著把機會讓給知硯。
且知予又是高大人的同門師弟,于于份,高大人也多半不會駁了他的面子。
可他著實沒想到,自己養在邊的這個孫兒,竟連幾日都耐不住,便闖出這般蠢事來。
難不他當真以為,把孟老先生氣走,無人肯教他了,他就能順理章高氏族學?這般心思,當真是愚不可及。
罷了罷了,說到底也怪他自己。這些年心疼知辰一直陪著自己這個老頭子守在江南老宅,平日里便多了幾分縱容姑息。往後,他定要對這孫兒嚴加管束。
可他也當真不能眼看著他無人教導,想到這,心中不由得長嘆一口氣,兒孫皆是債,古人誠不欺我。
隨即扭頭看向一旁跪在地上求的溫知予,神稍緩,沉聲道“此事與你無關,你且起來吧,知予。
溫知予與溫知辰本就只見過寥寥幾面,并無多,方才出言求,也不過是見祖父怒,順勢圓場罷了。
此刻聽得老太爺讓起,自從善如流,依言起。
起初只當今日這場風波,是祖父與溫知辰演給自己看的戲碼,目的便是開口,好順勢送溫知辰進高氏族學。
可這般戲碼,也未免太過拙劣。溫知辰縱然一心想去高氏族學,也犯不著如此得罪孟老先生,平白自毀前程?
何況依他對祖父的了解,老人家素來沉穩,原該旁敲側擊,引主開口,再順勢將此事托付于。可今日這般鬧法,實在不像祖父平日的行事作風。
莫非是多想了?祖父此番進京當真只是為了科舉一事?祖父明一世,應當不會做這等蠢事。
莫不是年歲漸長,一時糊涂?溫知予心中百轉千回,一時竟猜不這其中的緣由。
溫知辰還道祖父是在唬他,依舊沒把事放在心上,只跪在地上低聲回道“祖父,孟老先生既不愿教孫兒,那便不教也罷。左右孫兒資質愚鈍,跟著先生,怕是也……”
方才老太爺還在盤算著該如何開口此事,可沒想到這個蠢貨,竟會說出這等蠢話來。
老太爺只覺口驟然一滯,怒極反笑,抬手又是重重一拍桌案道“放肆,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到了此刻你還不知悔改,反倒覺得自己有理?我溫家世代書香,怎麼養出你這般狂妄無知、目無尊長的孽障來,”
溫知辰見祖父似真是了大怒,才知自己只怕是真闖下了大禍,可他不過是言語上頂撞了孟老先生幾句,也沒做什麼過分的事,怎會如此?
溫知辰見祖父似真是了大怒,才知自己只怕是真闖下了大禍。可他心底仍有幾分不服,自己不過是言語上頂撞了孟老先生幾句,又不曾做什麼出格過分的事,怎就鬧到這般無法收拾的地步?
方才他還暗自揣度,祖父這般厲聲訓斥,原是看穿了他心中的盤算,故意當著長兄的面做戲,好得長兄主開口,提他高氏族學一事。
他只當這一出是祖父暗中為他鋪路,不曾想竟是真的了雷霆之怒。
一念至此,他慌忙伏地叩首,聲音發道“祖父……孫兒知錯了,孫兒當真不是有意的,孫兒做這些,不過是為了……”
話說到一半,溫知辰猛地驚覺這話不能說出口,舌尖險些咬破,慌忙生生頓住,再也不敢多吐一個字。
這話一出,溫老太爺先是一怔,隨即氣得渾發,手指著他,半晌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萬沒料到,這般愚鈍糊涂之人,竟是自己的親孫兒。老太爺心頭一堵,只覺眼前陣陣發黑,險些當場暈厥過去。
溫知予見老太爺形晃了晃,連忙快步上前,穩穩扶住他。
一面輕輕順著他的口順氣,一邊聲勸道“祖父,您千萬息怒。知辰年紀尚小,行事莽撞,若有不是,您打罵責罰都使得,萬萬莫要氣傷了自己的子啊。”
溫老太爺著眼前這般懂事穩妥的長孫,心中一時百集。這孩子時,他素來疏于照拂,從未多費過半分心神,可他卻從未有過半句怨懟,反倒對自己這個祖父格外上心。
他在江南靜養的這些年,知予每隔半月必寄書信來,或是請教學問,或是關切他日常起居,信里句句都是叮囑他要保重。偶爾得了些稀罕件,有趣玩意兒,也必定地差人千里迢迢送往江南。
再瞧地上那個不的,卻是他親手帶在邊,百般疼寵長大的,他費心教導多年,瞧今日這模樣,非但半分長進沒有,反倒是自作聰明,愚笨至此。
方才那番混賬話,簡直讓他這個做祖父的,在知予面前面盡失。
以知予的通聰慧,怎會看不出知辰的那點心思?不拆穿,不過是給他這個做祖父的留著臉罷了。
老太爺越想越覺得這些年虧欠了溫知予。這般懂事通、堪當大任的孩子,當年他竟是鬼迷心竅,放著好好的嫡長孫不去悉心栽培、多加重,反倒把心思全耗在這麼個不的東西上。
老太爺越想越氣,越看溫知辰,越覺得礙眼,當即便道“孽障。還愣在那里做什麼。自己去祠堂跪著反省,沒有我的吩咐,不準起來,一日三餐我瞧也都不必送了,上幾頓,只當給你醒醒腦子。”
回過神來的溫知辰知道此刻祖父正氣在頭上,是以不敢再多言,只得垂著頭,聲應了句“孫兒知錯”,恭恭敬敬領了罰,躬退了出去,一路低著頭往祠堂去了。”
眼瞧著祖父發作了溫知辰,溫知予自然明白過來,今日這一出是溫知辰自己算計的,祖父亦是被蒙在鼓里,溫知辰不蝕把米,反到落得個跪祠堂罰的下場。
這麼瞧來,溫知白的蠢倒是和溫知辰如出一轍。
不過也只是心中想想罷了,面上卻半分未,剛寬了祖父沒兩句,溫知瑄便與溫知硯一同進來請安,二人素來不睦,今日竟一同過來,溫知予忍不住多看了二人兩眼。
溫知瑄神頗為不自然的朝使了使眼,只可惜沒明白他的意思。
溫知瑄正朝暗暗遞著眼,一旁溫知硯卻趁機悄悄打量起這位兄長。
自那日被溫知予一番話說得落荒而逃,他已有好幾日不曾見。今日乍一見,卻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
他本也不是不識好歹之人。那日初聽言語,心中確是激憤難平,可回去細細思量,反倒漸漸品出話里的一片苦心。
是以此刻再見溫知予,他神間反倒多了幾分不自然。這般以德報怨,是他從不曾料到的,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相對。
他只敢覷著的神,大約是病初愈的緣故,今日頸間圍著一條圍脖,愈發襯得那張臉玉雕雪砌,眉目清絕。
而溫知予半分都未曾察覺到溫知硯的目。
三人陪著老太爺說笑了幾句後,老太爺便以乏了為由,將三人都打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