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硯剛一離開，溫知瑄便立刻松了姿態，懶懶半倚在椅上，方才那端方規矩的模樣然無存。
他瞧著端坐在椅子上的溫知予，一臉如釋重負道“可算走了，大哥你是不知道，他近來也不知是了哪門子瘋，見了我恭敬客氣不說。今日天還沒亮，便地跑到我院子里，拉著我一同去給祖父請安，我都納悶，我們二人，幾時竟親近到這地步了？”
溫知瑄說著，又瞥了眼院門口，確認無人，才繼續嘟囔道“也虧得你耐得住子，換作是我，同他多坐一刻都覺得不自在。還是咱們倆在一自在，不用端著架子，也不用琢磨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溫知予聽了，心底暗暗好笑。方才溫知硯坐在這里，那副拘謹又別扭的模樣，瞧著也覺十分有趣。
只是他既有心緩和關系，自然不會刻意疏遠，到底是一家子骨，彼此親近，總好過骨疏離，甚至日後反目要來得強得多。
更何況溫知瑄志不在仕途，多與溫知硯親近些，與他而言，也是好事，是以只道“許是祖父那日的那番話，讓他想明白了，咱們終究是一家子骨，何必鬧得那般生分，彼此親近些，總歸是好的。”
溫知瑄聞言立刻坐直了子，滿臉震驚地看向溫知予。
他這位素來聰慧的兄長，怎麼今日反倒看不了？連他這個不算機敏的人都瞧得一清二楚，溫知硯如今這般殷勤，全是做給祖父看的表面功夫。兄長向來心明眼亮，怎會輕易信了他？莫不是忘了從前溫知硯暗地里使過的那些手段了？
他一時焦急，口而出道“大哥，你可別被他糊弄了。他那點心思，擺明了是裝給祖父看的，我都能看出來，你怎麼反倒信了？他從前坑過你多次，你都忘了嗎？你可別一時心，再著了他的道。”
溫知予見他急得眉眼都皺在了一，反倒輕輕一笑，慢悠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他。
“我自然沒有糊涂。”語氣平靜。
在看來，溫知硯今日這番姿態，多半是那日那番話起了作用。
只是這些不便與溫知瑄明說，說了，他反倒會放下戒心，真心去與溫知硯好。
是想讓溫知瑄與溫知硯緩和些，卻絕不能他因此落了圈套，畢竟也拿不準，自己那番話能他多久。
梗別提溫知硯背後，還有何姨娘時時攛掇，若今日說了實話，溫知瑄全然信了對方，來日溫知硯一旦變卦，溫知瑄再著了他的道，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便如自己，溫知硯愿意示好，便坦然接納；可若說全然信任，那是萬萬做不到的。
想到這里，溫知予只淡淡續道“無論他今日這番親近示好，是刻意裝出來應付祖父，還是當真有幾分真心，咱們做兄長的，坦然應對便是。畢竟我們從前不曾算計過他，也不曾仗著兄長份拿過他。他若肯恭敬相待，我們便守好本分、以禮相還。只是心里總要留幾分防備，不可全然托底。”
說到這時，又看向溫知瑄，滿臉戲謔道“不過你也不必每次見了他，便如同見了洪水猛一般，避之不及，那樣反倒祖父疑心，也讓旁人瞧了咱們溫家的笑話。”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若他日後能一直如此，說不得便是改了，咱們做兄長的，總要大度些，從前的事，便也不與他計較了。”
溫知瑄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撓了撓頭，勉強應道“我曉得……只是大哥，我這心里總還是不踏實。”
溫知予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淡淡道“無非是他裝，咱們便陪著裝。他真，咱們便真心相待。至于究竟是真是假，日子久了，自然看得清了。”
溫知瑄著自家兄長沉靜的側臉，心頭那焦躁莫名就散了幾分，慢慢點了點頭道“……我聽大哥的。”
二人正說著話，柳嬤嬤忽然推門而，腳步匆匆，上了年紀，才跑兩步便氣息微，可臉上那掩不住的喜，卻比什麼都真切。草草行了一禮，不等二人開口起，便急聲道：“大爺，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溫知予這麼多年倒還是頭一次見嬤嬤這般失態，還不等開口問。
柳嬤嬤迫不及待的開口道“大爺，天大的喜事，咱們家舅老爺復原職了，不日便要進京面圣。夫人特意差人來，請您即刻過去呢。”
眼中素來也沒把二爺當作外人，更何況這般天大的好消息，自然也不必藏著掖著。
柳嬤嬤原是蘇氏的陪嫁，自便是蘇家的家生子。
蘇家主子向來仁厚待下，在心里，蘇家早已是刻骨的分，遠非溫家那些涼薄主子可比。
當年蘇家遭禍被抄，丈夫本是蘇家管事，在大老爺邊當差，極有面，蘇家一朝傾覆，的丈夫也被沒奴，從此音訊隔絕。
這些年，溫知予一直記掛此事，有心替柳嬤嬤尋回丈夫，只是如今尚無功名在，雖有了消息，但想將人帶出來卻是有些難度，不過倒是上下打點了一番，能讓柳嬤嬤的夫君好過些。
柳嬤嬤還有一雙兒，倒是被溫知予救了出來，又親自焚了契，放他們籍從良，為他們尋了生計，如今已各自家立業。
溫知予也曾幾次提過，要放柳嬤嬤出去，與兒安天倫，可柳嬤嬤心疼孤支撐，執意留下照料。如今蘇家大老爺復原職，柳嬤嬤的丈夫自然也能從奴籍中赦出，夫妻離散多年，如今能一家團聚。
柳嬤嬤自然是高興的很。
對比起柳嬤嬤那溢于言表的喜意來，溫知予倒是淡然得多，畢竟長這麼大倒還從未見過蘇氏的家人。
更何況時隔多年，當年若非陛下冊封太子、大赦天下，蘇家也未必能得赦免。按照本朝律法但凡卷謀逆大案的員，即便僥幸獲釋，也多是發回原籍、永不敘用。
而這位大舅父想來才干出眾的很，是以當年赦免之後，還能被陛下賜予授五品朔州知州。
只是據所知，這五年來，舅父在朔州任上勸農興學、清丈田畝、聽斷明允，將一地治理得井井有條，政績著實不俗。可即便如此，知州一職始終未曾升遷。
如今卻能一朝復原職，想來必是立下了極大的功勞。可究竟是何等功勛呢？溫知予略一思忖，便已明白過來。
朔州本是北疆重地，冬之後天寒地凍，韃靼騎兵屢屢南下犯邊，本是常事。前些日子，先生在學堂之上也曾提及北疆軍，說是韃靼集五萬大軍寇，幸得陛下第三子肅王蕭硯之領兵迎擊，大破虜寇，捷報傳回京師時，龍大悅。
心中了然——舅父在朔州前線，此番必是在戰事中立下殊功，今日這復原職的恩典，想來便是朝廷的封賞了。
雖從未見過蘇家眾人，時卻也常聽兩位姐姐說起外祖家的事。
據們所言，幾位舅父舅母，待們姐妹二人都十分疼。尤其長姐，蘇家遭難那年已然七八歲，記事最清，後來在府中了委屈，便總喃喃念叨，若是舅父能有一日復原職該有多好。
後來舅父一家蒙赦，與蘇氏的聯系才漸漸多了起來。
想當年蘇家一朝傾覆，被抄家下獄，蘇氏縱然自難保，心中卻日夜牽掛娘家，一心想往獄中打點照料。可溫家怕牽連，將邊的人看得嚴嚴實實，半分彈不得，直到蘇家滿門被流放出京，也未能再見親人一面。
再後來，們母四人被棄置偏院，境凄涼，蘇氏才尋了機會，遣心腹悄悄出府，攜了銀錢托人遠赴涼州，暗中接濟流放的家人。
溫家許是懶得再管，許是尚存一人，對這番私下接濟娘家的舉，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未曾多加阻攔。
這幾年，蘇氏既有這個出的長子在邊，娘家又得朝廷赦免，與蘇家的書信往來便多了起來。
只是關山阻隔，路途遙遠，終究不曾見過一面。可每當舅父在任上覓得什麼稀罕事，總會千里迢迢送往京城，一式五份，他們兄妹五人無一。
這般被人默默惦記的滋味，溫知予每每收到東西，便會想起長姐從前說過的話。
如今雖與蘇氏失和，可想到那素未謀面的外祖一家，始終真心牽掛著他們兄妹，如今聽聞舅父復原職，心中，也確確實實為蘇家歡喜，只是向來子清冷，是以面上倒也未曾表半分。
溫知瑄自然也是知曉其外祖一家的事，他與溫知予好，此刻聽聞蘇家大老爺復原職，自然也是替溫知予到高興，畢竟有一個強勁的外家，與兄長日後的仕途而言，可是大有裨益的。
他知道溫知予此刻定然要去蘇氏房中，是以便起道“蘇家既有這般喜訊，伯母必定盼著兄長過去說話，想來還有許多事要囑咐你。我便不耽擱你了，先行告退，改日再來尋兄長說話。”
溫知予聞言笑了笑道“好，那我便先去母親瞧瞧。改日我再尋你一同品茗閑談。”
溫知瑄應聲告退，轉便出了正房。
待溫知瑄走後，溫知予才抬步往蘇氏院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