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張起靈第一次走進青銅門。
記憶中的他都是沒能深太久。門後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霧，偶爾有黑影在霧中蠕，發出骨骼的聲響。他每次都只在邊緣清理一圈，確認沒有東西跟出去，便轉離開。
但這一次不同。
他往里多走了三里地。
霧氣在這里變得稀薄，出腳下一條黑石徑。石徑盡頭，是他從前隨手搭建的那間石屋。
說是石屋，其實就是他用幾塊平整的條石壘起來的，勉強能遮風擋雨。沒有窗戶，沒有家，甚至連門都是他用一塊廢木板削出來的。他當時只想著萬一走到這里需要歇腳，有個能坐下的地方就行。
可現在——
他站在不遠，愣住了。
那間簡陋到近乎寒酸的石屋，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木板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用藤條和海草編織的門簾，垂掛下來，綴著幾十枚白的貝殼，在灰霧中微微晃，發出清脆的撞聲。門框兩側各掛著一串風鈴——是用魚骨和穿孔的螺殼穿的，每一枚都被打磨得圓潤。
屋頂上不知什麼時候爬滿了某種深綠的藤蔓植，開著指甲蓋大小的淡藍花朵，垂落在屋檐兩側，像天然的流蘇。
石屋周圍的地面上，原本的巖石被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白細沙，踩上去無聲。沙子上零星散落著珊瑚碎片、海星形狀的石頭，還有幾顆圓潤的珍珠，隨意地擱在墻下，像是主人隨手放在那里的裝飾品。
張起靈站在門口，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確定自己沒有走錯地方。
但這間屋子，和他記憶中那個四面風的石頭盒子，已經不是同一個東西了。
張起靈拔刀的速度比思緒更快。
門簾掀開的那一刻，貝殼撞聲尚未落地，他的刀鋒已經劈開了屋和的水藍暈。多年在生死邊緣淬煉出的本能告訴他——他的屋子里有東西。青銅門後的世界里，任何出現在他落腳點里的“東西”，都不該留活口。
但他劈下去的刀，在半空中被截停了。
兩纖細的手指，穩穩地住了黑金古刀的刀背。力道不大，卻準得像早就知道他這一刀會落在哪里。張起靈瞳孔微。
他這才看清面前的“東西”。
那是一條鮫人。
半趴在自己挖出的水池邊沿，漉漉的紅發著雪白的脊背蜿蜒而下，像一縷縷沉在海藻間的綢緞。
發尾浸在水中，隨著微微的作開一圈圈漣漪。
的臉從發間出來——那是一張致到近乎妖異的容，眉眼彎彎，瞳仁是極淺的冰藍，在夜明珠的照下泛著寒潭般的幽。鼻梁小巧直，是天生的櫻，微微張開時出一顆小小的尖牙，為添了幾分稚氣未的狡黠。
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人類模樣，卻有一種不屬于人間的、渾然天的。那是深海生特有的——麗而無辜，讓人放松警惕的同時，又嗅到危險的氣息。
而此刻正用兩手指著他的刀，歪著頭，像打量一件新奇玩一樣打量著他本人。
張起靈沒有說話。他試圖回刀，但那兩手指紋不。
時杳的目從他的刀，慢慢移到他的臉上。
的視線在他的眉眼間停留了很久——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那道斜飛鬢的劍眉，那張棱角分明卻毫無表的臉。
眨了眨眼，又低頭看了看他的，再抬頭看看他的臉，像是完了一次重要的種鑒定。
然後松開了刀，雙手撐在池沿上，上半前傾，紅發落到前，出脖頸和鎖骨一片極淡的緋紅鱗紋——在水中一閃而過，又去了。
仰起臉，用一種糯得像化不開的糖漿似的聲音，說出了來到這個世界後對人類說的第一句話：
“兩腳。”
張起靈的刀頓在半空。他看著面前這張笑容燦爛的臉，那雙藍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敵意，只有純粹的好奇和歡喜——像小孩子在沙灘上撿到了一枚漂亮的貝殼。
張起靈的刀沒有停。
但他的刀鋒在及脖頸的前一刻，被出手指輕輕彈開了——就像彈走一只蒼蠅。
張起靈瞳孔微。
他的刀，被一手指彈開了。
時杳歪著頭，看了一眼他的刀，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約浮現的麒麟紋，眨了眨眼。對那個圖案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倒是注意到了他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舊傷疤。出食指了那道疤，又回手，放進自己里嘗了嘗。
“咸的。”評價道。
張起靈：“……”
時杳沒有理會他復雜的表。
剛才在水池里玩得好好的，忽然覺到有什麼東西闖進了的地盤——以為是那種經常在門里蠕的黑乎乎的東西，正準備像往常一樣碎它，結果一睜眼，看見了一個好看的、兩條的、會發的東西。
決定不碎他了。
手從水池里撈出一條扭著的黑影子——那是青銅門里最常見的滲，張起靈每次進來都要清理的那種。
那團黑影在手里拼命掙扎，卻怎麼也掙不了。時杳皺著眉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張起靈，像是在對比兩者的區別。
“這個丑，”說，“你好看。”
說完，隨手一。
黑影碎了。
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時杳拍了拍手，轉頭看向張起靈，一臉理所當然的表，仿佛碎這種東西就跟碎一顆葡萄一樣平常。
張起靈沉默地看著。
時杳趴回池沿上，雙手托腮，沖他眨了眨眼：“你也是從外面進來的嗎？外面是不是有很多兩條的？你能帶我出去看看嗎？我在門里待了好久好久，看膩了。”
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這里的吃的不好吃。那些黑黑的東西咬起來像嚼泥，水里的魚也太小了，不夠塞牙。”
了自己的肚子，可憐地看著他。
“你那兒有好吃的嗎？”
張起靈沒有回答。
但他收刀鞘的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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