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抵達北京站的時候,天已經接近黃昏。
張起靈背著時杳走出車站,匯了人流之中。
時杳趴在他背上,看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五六的燈和招牌、穿著各式各樣服走來走去的人群——的眼睛已經不夠用了,腦袋像撥浪鼓一樣轉來轉去,里不停地發出“哇”“哦”“咦”之類的驚嘆詞。
張起靈沒有打車。
因為他上一分錢都沒有了——最後一點零錢在轉車的時候用完了,銀行卡在黑瞎子手里,而他目前并不想打電話讓黑瞎子來接他,因為那就意味著要解釋很多事。所以他選擇步行。
從北京站到那座四合院所在的胡同,距離不算近。
張起靈背著時杳,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步伐穩健,呼吸均勻,仿佛背上的小鮫人輕得像一片羽。
時杳趴在他背上,百無聊賴地看著街景,忽然注意到路上有一些奇怪的鐵皮盒子——四個子,跑得很快,里面還坐著兩腳。
盯著其中一個從邊駛過的鐵皮盒子,目送它遠去,又看了看張起靈穩步前進的速度,在心里做了一番比較。
然後得出結論:這東西跑得比飛起來慢多了,也比不上背著自己這只兩腳。
奇怪,這兩腳還厲害的。
忍不住開口問道:“男朋友,那個鐵盒子是什麼?”
張起靈頭也不回:“車。”
時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車是用來干什麼的?”
“坐的。”
“那你怎麼不坐?”
張起靈沉默了一秒:“……沒錢。”
時杳沒聽懂“沒錢”是什麼意思,但敏銳地察覺到這個話題似乎讓兩腳的心變得不太好,于是識趣地換了一個問題:“那我們現在去哪里?”
“回家。”
時杳眨了眨眼,這個詞聽過,但不太理解含義。在的認知里,“家”就是青銅門里那間被改造過的石屋——有水池、有貝殼風鈴、有夜明珠、有海草床鋪。但兩腳說的“家”顯然不在那個方向。歪了歪頭,認真地追問了一句:
“家是什麼?”
張起靈的腳步微微慢了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怎麼給一個剛從蛋里出來不久的小鮫人解釋這個概念。
最後他給出了一個極其簡潔的版本:
“有屋頂的地方。能睡覺。能吃的地方。”青椒也不知道這小鮫人喜不喜歡,反正他是有點膩的。
時杳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我們現在回家吃!”
與此同時,北京某座四合院的西廂房里,一個剛洗完澡、正拿著巾頭發的男人猛地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阿切——!”
黑瞎子了鼻子,皺著眉嘀咕了一句:“這大冬天的,總不能是冒了吧……”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總不可能是哪個大爺在惦記我的小金庫吧?”
他警覺地翻了翻眼皮,但最終還是歸結于天氣太冷,裹了浴袍,趿拉著拖鞋往屋里走。
夜深了。
四合院的圍墻上,一道黑的影悄無聲息地翻落下來,落地無聲,像一片落葉在了青磚地面上。他背上還趴著一個小小的、裹著過大黑連帽衫的影,正東張西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院子。
張起靈背著時杳,沿著抄手游廊快步穿行,準備繞過正房,往西廂房的方向去。然而他剛走到院子中央,西廂房的燈突然亮了。
門被從里面拉開,黑瞎子穿著一深黑的浴袍,倚在門框上,手里夾著一沒點燃的煙,似笑非笑地看著院子里那個不速之客:“喲,我當是誰呢,大半夜的翻墻進院,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的目落在張起靈背上的那個小姑娘上,笑容頓了一下。但他沒來得及細問,因為張起靈已經拔刀了。
黑瞎子見狀,笑容一斂,手腕一翻,匕首已經從袖口出。他沒有問緣由——他和張起靈之間的流方式向來如此。
久別重逢,先打一架,確認彼此還是原來那個人,再說其他的。
張起靈背著時杳,單手與黑瞎子的匕首相接。刀鋒與匕首相撞,迸出一串火花,照亮了半個院落。
時杳趴在他背上,隨著他閃轉騰挪的作左右搖晃,像一只掛在樹袋熊媽媽上的小樹袋熊,被顛得暈乎乎的。
一開始還覺得刺激的——兩腳打架好厲害,飛來飛去的,比在青銅門里看那些黑影蠕有意思多了。
但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問題:這個兩腳打架的時候,完全忘記了自己背上還掛著一個人。
他側避開黑瞎子一記橫削,時杳的差點撞上廊柱;他旋格擋,時杳的腦袋差點磕上他的刀背。忍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商量的語氣說道:
“男朋友——你打人的時候,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呀?我自己會走的。”
打鬥聲戛然而止。
黑瞎子的匕首停在半空中,張起靈的刀也頓住了。
兩人保持著手姿勢,像被按了暫停鍵。
黑瞎子緩緩轉過頭,看向趴在張起靈背上的那個小姑娘——正歪著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然後又看向張起靈,用一種極度不確定的語氣,重復了一遍那個稱呼:“……男朋友?”
張起靈沒有理他。他背著時杳,轉走到廊下的石階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把放在石階上坐好。
“不行,沒穿鞋。”
時杳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白白的腳丫,又抬頭看了看張起靈腳上那雙黑的靴子,再看了看黑瞎子腳上那雙拖鞋。一路上注意到,所有兩腳的腳上都有這種東西——“鞋子”。想了想,乖巧地點了點頭:“好,那我要穿鞋。”
但隨即又想到了一個問題。在火車上,那些大媽們聊天的時候說過——什麼東西都要花錢,沒有錢就什麼都買不了。
們還說,珍珠很值錢,一顆就能換好多好多錢。時杳眨了眨眼睛,低頭醞釀了一下緒,然後眨眨眼,眼眶里迅速蓄滿了淚水。
用手接住從眼角滾落的一顆圓潤的珍珠,然後抬起頭,把那顆珍珠遞到張起靈面前,表認真又帶著一期待:
“兩腳說這個很值錢,你們做什麼都要錢,這個是不是錢?”
張起靈看著那顆躺在掌心里的珍珠,在月下泛著溫潤的澤,沉默了很久。他終于發現了,自己一點人類生活常識都沒有教過,就這麼把帶出了青銅門,萬一被那些人騙走了可怎麼辦啊?
黑瞎子也沉默了。他盯著那顆珍珠,又盯著時杳那張到不像真人的臉,又盯著剛才流淚現在卻毫無悲傷痕跡的眼睛,腦子里飛速運轉著幾個關鍵詞——眼淚、珍珠、鮫人、人魚。
他瞇起眼睛,過墨鏡上下打量著時杳,然後手推了推墨鏡的鼻托,用一種盡量保持鎮定的語氣,試探地開口:
“……啞,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是從哪兒撿回來這麼個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