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是東西呢！”時杳立刻皺起了眉頭，鼓著腮幫子瞪了回去，“沒禮貌的兩腳！”
黑瞎子被懟得一愣，下意識地接了一句：“嗯，我是東西——”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哪里不對。
時杳歪了歪頭，眨著那雙琉璃的眼睛，認真地追問了一句：“東西是什麼？”
黑瞎子張了張，又閉上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天，沉默了好幾秒，才用一種復雜的語氣說道：“哎，不是……小東西，你連‘東西’是什麼都不知道，你還在這兒罵我呢？”
時杳歪了歪頭，一臉真誠地追問：“罵我什麼？罵是什麼？”
黑瞎子噎住了。他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被一個問題堵得說不出話來。他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最後求助般地看向了張起靈。
張起靈沉默地走過去，彎腰一把將時杳從石階上撈起來，抱在懷里。時杳順勢摟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視線越過他的肩頭，正好對上跟在後面進屋的黑瞎子。好奇地打量著他，又看了看這間陌生的屋子，忽然冒出一句：
“兩腳，外面的世界也有怪嗎？”
黑瞎子剛邁進屋門的腳頓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趴在張起靈肩上的小姑娘，那雙琉璃的眼睛在昏暗的燈下顯得格外清澈，問出這句話的語氣就像在問“今晚吃什麼”一樣自然。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一聲，推了推墨鏡，語氣里帶著一意味不明的深意：
“有啊。多著呢。”
他關上了門。
時杳被張起靈放在炕沿上坐好，雙腳懸空，晃悠著小。的目卻一直沒離開黑瞎子——確切地說，是黑瞎子的後背。
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扯了扯張起靈的袖子，出一手指，指向黑瞎子的後，語氣里帶著一種發現新奇種的興：
“男朋友，你看這只兩腳好厲害！他背上有一只黑漆漆的怪，也是兩只腳的，和門里面那些好多腳的不一樣唉！”
歪了歪頭，又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得出了一個自認為合理的結論：“這是你們兩腳專門養的寵嗎？就像我在水池里養的小魚一樣？”
屋子里安靜了一瞬。
黑瞎子正彎腰倒水的作僵在了半空中。他緩緩直起，轉過頭來，臉上的笑容有些微妙：“……小東西，你說我背上有什麼？”
時杳認真地重復了一遍：“一只黑漆漆的、兩只腳的怪。它就趴在你背上，腦袋擱在你肩膀上，好像在睡覺。”
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是它長得沒有你好看，也沒有男朋友好看。你的寵眼不太好，選了一只丑的。”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水壺，轉頭看向張起靈。張起靈站在一旁，面無表，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但那副“我早就知道”的淡定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小東西，你連我背上趴著個什麼都看得見？”黑瞎子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時杳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說：“對啊，它現在就趴在你肩膀上，腦袋擱在你耳朵旁邊，好像在看你說話。”
張起靈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讓黑瞎子的作微微一頓：“不是寵，是怪。你能殺掉它嗎？”
黑瞎子轉頭看向張起靈，墨鏡後面的眼神里閃過一意外——啞主開口求人辦事，這可不多見。
他讀懂了張起靈那句話背後的意思：他知道這東西跟了自己多久，也知道這東西有多難纏。
而張起靈既然開了這個口，就說明他是真的相信這個小姑娘有這個本事。
黑瞎子沒有說話，但他看向時杳的目里，多了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
時杳歪了歪頭，看了看那只趴在黑瞎子背上的黑影，又看了看張起靈，然後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好簡單的，還不如門里面那些厲害的。”
抬起手，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里回開來。沒有火，沒有雷電，沒有任何炫目的特效——只有一聲凄厲的、仿佛從嚨深出來的慘，尖銳地劃破了夜晚的寂靜。那聲音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掐斷了，戛然而止。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黑瞎子背上的那只黑影，像被橡皮掉的鉛筆痕跡一樣，徹底消失了。連一縷煙都沒有留下。
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黑瞎子站在原地，一不。他的肩膀不自覺地微微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他從未驗過的、陌生的輕盈。那種覺就像背著一塊沉重的巨石走了幾十年，忽然有人幫他卸了下來，輕得讓他幾乎站不穩。他下意識地活了一下肩胛骨，覺到一種久違的、輕松的、幾乎讓他陌生的舒展。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時杳，墨鏡後面的眼神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緒——震驚、疑，還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激。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帶著一種罕見的正經：“小東西……你知道那東西跟了我多年嗎？”
時杳搖了搖頭，然後又想了想，認真地問道：“很久嗎？比我在蛋殼里的時間還久嗎？”
黑瞎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幾分釋然，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輕松。他手拍了拍自己的後頸，像是確認那里真的空了，然後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嚯——舒服了。”
他歪過頭，過墨鏡看向時杳，角勾起一個吊兒郎當的笑容，“多謝啦，小恩人。以後有用得著你瞎子哥哥的地方，盡管開口——上刀山下火海，你一句話的事兒。”
時杳眨了眨眼，認真地重復了一遍那個陌生的稱呼：“瞎子哥哥是什麼？”
黑瞎子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張起靈，用眼神傳遞了一句“這是個小傻子嗎，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然後他轉回來，耐著子解釋道：“黑瞎子是我的名字，哥哥是稱呼。你呢，小恩人，你什麼名字？”
時杳歪著頭想了想火車上的爺爺們說的兩腳‘男朋友’，‘朋友’——理直氣壯地回答：“朋友！我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