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騰了大半夜,送走解雨臣後,院子終于安靜了下來。
張起靈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抱著一床干凈的被褥,徑直走向西廂房——那是他之前住的房間,已經收拾過了。
床單換了干凈的,枕頭拍松了,連窗臺上的灰都了一遍。他站在門口,側讓開通道,朝時杳抬了抬下:“你睡這間。”
時杳正蹲在廊下研究一只路過的螞蟻,聞言抬起頭來,看了看那間屋子,又看了看張起靈:“那你呢?”
張起靈沉默了一瞬,目往西廂房隔壁那間屋子掃了一眼:“我和黑瞎子睡。”
隔壁屋里傳來黑瞎子的一聲哀嚎:“憑什麼啊?我這屋就一張床!你打呼嚕怎麼辦?”
“我不打呼嚕。”
“那也不行!我這屋小,兩個人著難——”
張起靈沒有理他,徑直走進黑瞎子的房間,把自己的枕頭往床上一放,然後在床邊坐了下來,用實際行表明了這個安排的不可更改。
黑瞎子站在門口,看著自己那張本來還算寬敞的單人床被張起靈占去了一半,張了張,又閉上,最後認命地嘆了口氣,轉去柜子里翻另一床被子。
時杳站在西廂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覺。抱著張起靈給的那床被子,低頭聞了聞——被子上有一淡淡的、干凈的味道,像是曬過太的棉布,又像是張起靈上那種清冷的氣息。
把被子拉到下,整個人了進去,只出一雙琉璃的眼睛,彎了兩道月牙。
黑瞎子躺在那張被張起靈占去一半的床上,翻了個,對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悶悶地開口:“……晚安,杳杳。”
隔壁安靜了一瞬。
然後傳來時杳疑的聲音:“晚安是什麼?”
黑瞎子愣了一下,和旁的張起靈對視了一眼——雖然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他清了清嗓子,解釋道:“晚安就是……一天結束了,要睡覺了,跟別人說一聲祝福的話,祝對方睡個好覺。”
隔壁又安靜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個新概念。然後時杳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的認真和鄭重:“那——晚安,黑黑。晚安,靈靈。”
黑瞎子被這個稱呼噎了一下:“……靈靈?”
他轉頭看向張起靈,黑暗中看不清對方的表,但他覺到旁的人似乎僵了一瞬。然後,過了好幾秒,一個極低的聲音響起,輕得像要被夜風吹散:
“……晚安,杳杳。”
隔壁傳來一聲悶悶的笑,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翻聲,很快就安靜了下來。黑瞎子躺在黑暗里,聽著旁張起靈平穩的呼吸聲,又想到隔壁那個剛學會說“晚安”的小鮫人,忽然覺得這個院子,真的比以前熱鬧多了。
次日清晨,時杳是被一陣香氣喚醒的。
那是一種從未聞過的、復雜而人的氣味——有油炸的焦香,有面蒸後的麥香,有餡的咸香,還有一熱騰騰的、帶著湯氣息的暖意,從門里鉆進來,鉆進的被窩,鉆進的鼻子,直接把從睡夢中勾了起來。猛地睜開眼,掀開被子,赤著腳就跑出了房門。
院子里,黑瞎子正站在石桌前,手里拎著好幾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正往外掏東西。桌上已經擺滿了——白胖的包子、金黃脆的油條、冒著熱氣的豆漿、還有一碗澆了臊子的條,蔥花碧綠,湯油亮,香氣四溢。他看到時杳頂著一頭糟糟的紅發、穿著昨晚那條白、赤著腳站在門口,鼻子一一的,像一只循著香味探頭探腦的小,忍不住笑了一聲:“醒了?正好,剛買回來,還熱乎著。”
時杳快步走到石桌前,低頭看著滿桌從沒見過的東西,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指了指那個圓圓的白胖東西:“這是什麼?”
“包子。餡的。”
又指了指那金黃的長條:“這個呢?”
“油條。蘸豆漿吃的。”
又指向那碗冒著熱氣的條:“這個呢?”
“條,加了臊子,你嘗嘗。”
時杳不再問了。
坐下來,拿起一個包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滾燙的涌出來,又被燙到了,但這次還是沒有吐,而是張著哈了幾口氣,然後一邊吸溜一邊嚼,眼睛越來越亮。
又抓起油條,蘸了一下豆漿,咬了一口——脆的外皮被豆漿浸,咸甜織,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後開始以一種令人嘆為觀止的速度橫掃整張桌子。
張起靈從屋里走出來的時候,時杳已經干掉了兩個包子、一油條、半碗條,正在和第三油條搏鬥。
他看了一眼,在對面坐下來,倒了一杯豆漿,慢慢喝著,沒有說話。
時杳吃到第五個包子的時候,速度依然沒有慢下來的跡象。左手著一個三鮮餡的,右手抓著一個豬大蔥的,左右開弓,腮幫子鼓鼓的,像一只囤糧過冬的小倉鼠。
黑瞎子靠在廊柱上,默默數著面前堆積起來的空碟子——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十三個——他角的煙差點掉下來。
“我買了三十個大包子,四種餡,”他喃喃自語道,“一個人已經干掉十八個了。”
第十八個是香菇青菜餡的,時杳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依然亮著,沒有表現出任何偏好——對所有食的態度都是一視同仁的熱。
第十九個是牛餡的,兩口就解決了,然後手去夠第二十個。
黑瞎子終于忍不住了,轉頭看向張起靈:“啞,你昨晚說胃口大,我以為就是比普通小姑娘大一點——這大億點?”
張起靈端著豆漿碗,面不改地喝了一口,淡淡地回了一句:“一個人吃了青銅門里所有的蘑菇。”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轉回頭,看著時杳正心滿意足地啃著第二十一個包子——豆沙餡的,甜的,吃得眉眼彎彎,角沾著一粒紅豆沙。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行吧,以後買菜我得按食堂的標準來。”
黑瞎子看著時杳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了整桌早點,終于坐不住了。他猛地站直子,大步流星地走到石桌前,手搶下最後一個豆沙包——那是他從時杳指尖下搶救出來的最後一點余糧。他攥著那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在自己的服上了,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我再不手,連口湯都喝不上了!這可是我的錢買的!要是一口都吃不到,那我都不想活了!”
時杳里塞滿了食,腮幫子鼓鼓的,看著他這副護食的樣子,眨了眨眼,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黑黑,你了自己怎麼不早點吃呀?”
黑瞎子咬著包子,悲憤加:“我哪知道你一個人能干翻一整桌!我以為好歹能剩點給我當午飯的!”
時杳咽下里的食,認真地看著他,語氣真誠:“它們都好好吃啊,我沒忍住嘛。”
黑瞎子被這句真誠的夸獎噎了一下,里的包子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最後哼了一聲,別過頭去繼續啃他的豆沙包,但角明顯比剛才翹了一點。
張起靈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出手,從黑瞎子手里掰走了半個豆沙包,然後面不改地塞進了自己里。
黑瞎子低頭看著自己手里只剩一半的包子,又抬頭看向張起靈那張面無表的臉,整個人愣了好幾秒,才發出一聲絕的哀嚎:“啞——連你也搶我的?!這日子沒法過了!”
問他們兩個為什麼要分一個包子,還不是吃包子之前,時杳就就將三碗風卷殘雲的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