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看著這副又狼狽又快樂的樣子，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對解雨臣說：“我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火鍋吃出這種儀式。”
解雨臣輕笑了一聲，看著時杳那副被辣得眼眶通紅卻依然停不下筷子的模樣，語氣里帶著一縱容：“杳杳，下次帶你去四川吃正宗的火鍋，那才夠勁兒。這里的辣度，在四川只能算微辣。”
時杳抬眼看了他一眼，咽下里的，又灌下一杯水，然後認真地問道：“嗯，好的。你怎麼不吃呀？你一直給我夾，自己都沒怎麼筷子。”
解雨臣端起茶杯，輕啜了一口，不不慢地解釋道：“我唱戲的，嗓子金貴。辛辣的東西要吃，不然上了臺嗓子會啞。”
時杳眨了眨眼，歪著頭，出一個好奇的表：“唱戲是什麼？和鮫人唱歌一樣嗎？”
這話一出，黑瞎子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時杳一眼，又飛快地掃了解雨臣一眼，然後夾起一筷子鴨腸，在紅油鍋里涮了涮，直接塞進時杳的碗里，語氣里帶著一刻意的輕松：“快吃吧，吃都堵不住你的！問那麼多干嘛，鴨腸涼了就不好吃了。”
時杳低頭看了看碗里那卷曲的鴨腸，又被轉移了注意力，夾起來吹了吹，塞進里，嚼了兩下，眼睛又亮了：“這個也好吃！脆脆的！”
心里卻想著，這個兩腳和他們兩個一樣，對自己沒有惡意，甚至他還想對自己好了，他們就是多余擔心，他并不會拿刀給自己切一片一片的。
時杳吃得非常滿足。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暢快地吃過一頓飯了——不對，應該說，從來沒有這樣暢快地吃過一頓飯。
在青銅門里的時候，蘑菇雖多，但終究只有一種味道；在火車上，方便面和鹵蛋雖然好吃，但總是有限量的；早上的早餐，也就幾樣而已，不像這火鍋，種類多，還能加，想吃多就吃多，沒有人會限制，沒有人會告訴“沒有了”。
夾起一片又一片的，在紅油鍋里涮了又涮，蘸了油碟，塞進里，被辣得嘶哈作響，卻停不下來。
解雨臣坐在對面，起初還帶著從容的微笑，慢悠悠地喝著茶。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端茶的手漸漸懸在了半空中——因為他發現，時杳面前堆起來的空碟子已經達到了一個令人生畏的數量。
一盤兔，盤。一盤肚，盤。一盤鴨腸，盤。一盤牛，盤。甚至連那盤綠油油的茼蒿，也在堅持不懈的努力下被消滅得一干二凈。
解雨臣緩緩放下茶杯，轉頭看向黑瞎子，低聲音問了一句：“一直都吃這麼多？”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一臉見怪不怪的表，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這才哪到哪？早飯干了二十九個包子，三十油條外加三碗臊子面。這點火鍋，也就是個開胃的水平。”
解雨臣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落在那個正埋頭苦吃、渾然不覺自己已經引起了多大震撼的紅發小姑娘上：“嗯，很好，能吃是福！”
吃完火鍋出來，正是午後兩點左右的時。斜斜地灑在老街上，街道兩旁的店鋪生意興隆，行人來來往往，煙火氣十足。
四個人吃得渾暖洋洋地走出火鍋店，時杳的還帶著被辣椒染過的紅潤，額角沁著一層薄汗，但整個人神抖擻，像一只剛吃飽的小，步伐輕快地在前面蹦跶著。
解雨臣一直跟著，最後還跟上了黑瞎子那破車，黑瞎子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這人今天是非說不可了：“花兒爺，你是不是上錯車了！”
解雨臣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一起回去，順路！”
車子開出去沒多遠，經過一家街邊書店時，黑瞎子忽然一腳剎車停了下來。他轉頭看向正窩在座椅里、里含著一棒棒糖的時杳，說了一句：“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然後推開車門，大步走進了書店。
時杳含著棒棒糖，看著他消失在書店門口的背影，眼珠子骨碌一轉，臉上浮現出一個壞壞的笑容。
轉過頭，看向後座的解雨臣和張起靈，低聲音，帶著一躍躍試的興問道：“他下去做什麼？我們現在能自己開車走嗎？把他丟在這里，我們自己回去好不好？”
張起靈面無表地看著，沒有說話。
解雨臣靠在座椅上，聞言輕笑了一聲，語氣溫和地提醒道：“杳杳，你會開車嗎？”
時杳眨了眨眼，沉默了兩秒，然後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咧一笑，出那顆小尖牙：“會了哦！”
解雨臣還沒反應過來這句“會了”是什麼意思，就看見時杳直接把里的棒棒糖拔出來往車窗邊一擱，然後從副駕駛座上利落地到了駕駛位——作敏捷得像一條溜溜的魚。
甚至沒有調整座椅，直接握住了方向盤，而那把車鑰匙，黑瞎子下車時本沒拔，還掛在鎖孔上晃晃悠悠的。
時杳擰鑰匙，踩下離合，掛擋——作一氣呵，流暢得仿佛已經開了一輩子的車。破吉普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然後猛地竄了出去。
“杳杳——！”解雨臣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帶著難得的失態。
張起靈猛地手抓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節泛白。
時杳頭也不回，眼睛盯著前方，語氣里帶著一種初學者的興和自信：“我看黑黑開了一遍，學會了！很簡單嘛！”
說著，還練地打了一把方向盤，拐過了街角，車穩穩當當，居然開得“有模有樣”的。
而此刻，書店門口。
黑瞎子抱著一摞書走出店門，心還不錯——他挑了幾本實用的，《新華字典》、《DK家庭醫生》《生活圖鑒》《人類簡史》、《現代生學基礎》等等的——夠時杳學好一陣子了。他哼著小曲，抬起頭，看向自己停車的位置，然後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空了。
那個他停車的路沿邊，空了。
他抱著書在原地站了三秒，像一尊被點了的雕像。然後他緩緩轉頭，看了看左邊——沒有。
他又緩緩轉頭，看了看右邊——也沒有。
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息，但哪里還有他那輛破吉普的影子？連他留在座位上的那半包煙都不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里的書，又抬頭看了看那片空的馬路，緩緩地、凄慘地開口：“車呢？我車呢？我那麼大一輛車呢——？！”
他的聲音在午後的街道上回，引來路人紛紛側目。一個牽著狗的大媽路過，同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車被了？報警沒有？”
黑瞎子沒有回答。他緩緩蹲下，把書放在腳邊，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腦袋，聲音里帶著一抖：“那不是重點……重點是車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我惹不起的，一個是我打不過的……們兩個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今天就可以就地把自己埋了……”
他蹲在路邊，像一只被棄的大型犬，在午後的下，顯得格外凄涼。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張起靈的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撥了解雨臣的電話——響了兩聲，被掛斷了。黑瞎子看著被掛斷的手機屏幕，沉默了片刻，然後仰天長嘯：“你們倒是接電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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