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院子門口。
破吉普以一個極其囂張的姿態停在了院門前，胎在泥地上碾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線，然後穩穩停住。發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後熄火了，四周陷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後座兩邊的車門幾乎是同時被推開的。
張起靈從左邊跌了出來，扶著院墻，彎下腰，沉默地干嘔了兩聲。
他沒有吐出來，但他的臉比平時白了兩個號，額角沁著一層薄汗。他扶著墻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直起來，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用自己的意志力制住翻涌的惡心，此時的水猴子在張起靈眼里都不惡心了。
右邊，解雨臣下車的方式就沒那麼面了。他幾乎是滾出來的，踉蹌了兩步，扶住院門口的石墩，然後彎下腰，發出一聲抑的、痛苦的干嘔聲。
他吐了兩口酸水，扶著石墩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直起來。他那件價值不菲的襯衫被扯出了幾道褶皺，額前的碎發也被風吹了，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
他靠在石墩上，閉著眼睛，著自己的太，還是難。
時杳坐在駕駛座上，雙手還握著方向盤，聽到後面的靜，緩緩轉過頭來，看了看左邊扶著墻的張起靈，又看了看右邊靠在石墩上的解雨臣，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方向盤。
沉默了片刻，然後默默地、有些尷尬地將那個被握得有些發燙的方向盤，又生生地懟回了轉向柱上——咔噠一聲，裝回去了。
院子里一片安靜。
張起靈和解雨臣同時看向那個被徒手拆下來又裝回去的方向盤，然後又同時看向時杳那張帶著一心虛的笑臉，兩人都沉默了。
誰也不敢開口問是怎麼做到的，誰也不敢開口問還想不想再來一次。
黑瞎子氣吁吁地推開院門時，看到的畫面讓他瞬間飆升——他那輛破吉普完好無損地停在院子里，車上甚至還多了一道不知從哪里蹭來的新鮮刮痕；而時杳正悠閑地躺在海棠花樹下的躺椅上，手里捧著一杯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來的酸梅湯，翹著，臉上帶著一種吃飽喝足後的愜意表，像一只曬太的貓。
他站在原地，口起伏了好幾下，然後大步走過去，把那摞書往時杳懷里一丟——啪的一聲，時杳被砸得悶哼了一聲，手里的酸梅湯差點灑出來。坐起來，抱著那摞書，一臉無辜地看著黑瞎子：“你回來啦？怎麼這麼久？”
黑瞎子張了張，正要發作——他辛辛苦苦走了四十分鐘的路，腳底板都快磨出水泡了——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聲音從廊下悠悠傳來。
“呦——黑爺終于回來啦？我等你許久了。”
解雨臣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新沏的茶，姿態從容，面帶微笑，仿佛他不是剛剛才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而是在這里悠閑地了一個下午的茶歇時。
他已經整理好了領和頭發，恢復了那副風流倜儻的模樣，看不出半點剛才扶著石墩干嘔的狼狽。
黑瞎子看到他這副悠哉游哉的樣子，火氣更旺了。他轉頭看了看躺在躺椅上的時杳——不會開車，排除。
他又看了看站在屋檐影下、面無表地刀的張起靈——啞不會干這種事，排除。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他猛地轉頭，目如炬地鎖定了解雨臣：“是你開的我的車？！”
解雨臣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瞬，然後他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對上黑瞎子那雙噴火的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極其真誠的語氣回答道：“……不是我。”
黑瞎子：“不是你還能有誰？啞不會干這種事，杳杳又不會開車——除了你還能有誰？！”
解雨臣張了張，又閉上。他看了一眼躺在躺椅上的時杳，又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刀的張起靈，兩人都沒有要開口解釋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用一種認命的語氣說道：“……對，是我開的。”
黑瞎子：“我就知道！”
時杳的睫微微了一下，轉頭看向解雨臣，明明不是他開的啊。張了張，正要開口解釋——“其實是——”
黑瞎子已經轉過來，把那摞書往懷里一塞，語氣急促地打斷了的話：“這是我給你買的書！你看，這個是新華字典，認字的。認識字了，剩下的就能看懂了。”
他一邊說一邊翻開最上面那本字典，指著封面上的字，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仿佛想用這一摞書的重量來抵消他步行四十分鐘的怨氣。
時杳抱著那摞書，又看了一眼廊下的解雨臣——解雨臣正端著茶杯，朝極輕微地搖了搖頭，角掛著一無奈的笑意。
那意思很明確：別解釋了，讓他誤會著吧，省得他更生氣。時杳只好閉上，低頭看著懷里那本新華字典，乖乖地點了點頭：“……哦。”
黑瞎子把時杳拎進屋，往書桌前一按，把那本新華字典攤開在面前，又從兜里掏出一支筆和一個本子放在旁邊，拍了拍桌子，語氣像極了開學第一天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先學拼音。聲母韻母，整認讀音節，搞懂了再開始認字。今天不求多，把這頁的聲母背下來就行。”
時杳低頭看著那本字典，又抬頭看了看黑瞎子那張認真的臉，點了點頭：“好哦。”
黑瞎子滿意地轉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他走到院子里，往躺椅上一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清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