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像把鈍刀子,割在臉上不見,卻地疼,疼進骨頭里。
葉荷香抱著懷里那個藍布包袱,站在趙家黑漆後門口,聽著後門閂沉沉落下的聲音。
“咣當——”
那一聲悶響,把整整三年的晨昏日夜,關在了門里。門上是已經褪的門神,秦叔寶的眼睛瞪著,像在嘲弄。
沒回頭,不是氣,是怕一回頭,眼淚就要決堤,那最後一點面也保不住了。
趙德茂休,只用了一張邊紙。
紙上墨字淋漓:“葉氏荷香,門三載,無出。犯七出之條,當休。”底下按著鮮紅的指印——是他昨夜抓著的手按上去的,印泥沾了一手,洗了三盆水才褪凈。
荷香不是沒想過辯解。
可婆婆柳氏把休書往面前一擲,連帶抖出樁舊事:“城西張記茶莊的千金,陪嫁三十兩現銀!你拿得出嗎?你娘家那兩畝薄田,還是當年我看你可憐,讓你帶過來的。識相的就走,別臟了我趙家的地磚。”
凈出戶。
陪嫁的兩畝田契,是趙德茂讓摁下休書指印後,扔給的。荷香把田契揣進襟暗袋,的紙邊蹭著,像最後一點、微薄的溫。
從趙家所在的趙家村,到娘家所在的荷葉村,十五里黃土路。
荷香走了近兩個時辰。
以前也就是個把時辰的路程,現在走幾步就得停下口氣。肚子里那個還沒顯懷,可害喜的反應已經來了——聞不得油腥,走急了就一陣陣惡心往上頂。
沒跟任何人提。
被休已夠難堪,再讓人知道肚里揣了趙家的種,那才是真真活不了。婆婆會說人栽贓,趙德茂會落胎。
這孩子,從今往後只是一個人的。和趙家,再沒關系。
到荷葉村口時,日頭已斜斜地掛上西山脊。
幾個在村口老槐樹下納鞋底的婦人看見,手里的針線都停了。
“喲,那不是荷香嗎?怎這個時辰回來了?”
“你還不知道?被趙家休啦!聽說是只不下蛋的母——”
“噓,小聲些,走過來了。”
荷香從們面前經過,腳步沒停,背得筆直。能覺到那些目,針似的扎在背上,能聽見背後低的、嗡嗡的議論,像夏天糞坑邊的蒼蠅。
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把眼眶里那點意回去了。
娘家在村東頭,三間低矮的土坯房,住著兄嫂和兩個半大侄子。
荷香是葉氏,十歲那年娘帶著改嫁到河口鎮趙家。繼父趙老漢人老實,待還行,可沒兩年就病去了。娘熬了三年也走了,留下這個拖油瓶,和繼父的親兒子大牛相依為命。大牛憨厚,可也懦弱,家里是後來娶的嫂子劉氏說了算。
荷香抬手叩門,門開條,出嫂子劉氏半張黃瘦的臉。劉氏上下打量一眼,沒讓開子,先回頭朝屋里喊,聲氣又尖又亮:“當家的!你妹子回來了!”
那語氣不是驚喜,是嫌麻煩,像見了什麼不吉的東西。
哥哥趙大牛從里頭趿拉著鞋出來,憨厚的臉上出一個僵的笑:“荷香回了?吃、吃飯沒?”
“吃什麼吃!”劉氏一把將他撥到邊上,子堵著門,“你妹子讓人休了,凈出戶!這是要回娘家吃咱們的、喝咱們的?你養得起?你兩個兒子還得夜里嗷嗷呢!”
荷香立在門檻外,沒往里邁。
低頭,從包袱里出五十文銅錢——是出嫁時祖母塞的己,藏在一雙納得厚厚的鞋底里,三年沒。雙手遞過去:“嫂子,這是這個月的飯錢。我住幾日,尋到落腳就走。”
劉氏一把搶過錢,就著昏數了兩遍,臉稍緩,可里還嘀咕:“五十文夠干什麼的……如今米面都漲了……”
趙大牛低著頭,盯著自己破了個的鞋尖,不敢吭聲。
荷香看了哥哥一眼。小時候被人欺負,哥哥會掄著柴火擋在前頭。可現在,他連在自家人面前,多說一句都不敢了。
也不怨,窮人家的日子,是頂奢侈的東西,比米金貴。
晚上,荷香沒上桌吃飯。
劉氏給盛了碗紅薯稀飯——稠的都撈給自家孩子了,到這兒只剩清湯,能照見碗底陶的紋路。就著一小碟咸菜疙瘩喝完,夜里睡在灶房柴堆旁。
稻草硌著背,可灶膛里還有白日燒火的余溫,暖烘烘地烘著。把手輕輕按在小腹上,那里還平坦,可能覺到,有個小東西在悄悄長。
“莫怕,”對著黑暗,聲氣輕得像耳語,“娘不會讓你著。娘有手,有地,有……”
有什麼呢?忽然答不上來。
第二日天蒙蒙亮,劉氏就催走。
“村頭那有間破屋,趙老頭死後一直空著,你去那兒將就罷。咱家是真真住不下了,你瞧這屋子,轉個都胳膊。”
荷香沒爭辯,背著那點薄得可憐的包袱走到村頭。看見了那屋子——土墻裂了道道大口子,最寬的能塞進拳頭。屋頂的茅草被秋風吹出一個窟窿,門板歪斜著,像老人張著沒牙的,在風里“吱呀、吱呀”地響。
院里的荒草有半人高,幸而的兩畝田就在屋後。趙大牛也沒打理,荒了一整季,長滿了野蒿子和狗尾草。
荷香站在那兒,看了很久。久到一只灰雀落在院墻上,歪頭瞅。
角忽然扯了扯,竟想笑。
再破,再,再荒——也是自個兒的地方了。不用看人臉,不用聽人冷語,不用夜里睡不著,數著更聲等天明。
把包袱擱在還算完整的門檻上,挽起袖子,開始拔草。
拔到日頭升高,手心被草葉劃了好幾道口子。
珠子滲出來,在掌紋里聚小小的、暗紅的點。用吮了吮,咸腥的,帶著鐵銹味。
忽然就想起祖母。
祖母在大戶人家做過廚娘,手把手教灶上的活,教識菜譜上的字。祖母臨走前夜,把到床邊,從枕下出本手抄的冊子,封皮上四個字墨跡已淡——“食味知心”。
“丫頭,你舌頭靈,旁人嘗不出的細微滋味,你一品就明。這本食譜給你,往後再難,你有個手藝,日子就能往下過。”
當時不懂,如今站在這荒院中央,掌心流,腹中空空,忽然懂了。
荷香沒急著收拾屋子。
先去了屋後那兩畝荒地。
田里的野草能沒到膝頭,秋風一過,草浪簌簌地響。但土質是好的——黑褐,疏松,彎腰抓一把,能出團,松手又散開,聞得見那潤的、帶著腥氣的土味,是活土。
靠東邊有片洼地,積著昨夜的雨水,亮汪汪一片。這地種水芹、茭白最好,不用種子,扦就能活。西邊地勢高,向,現在翻地施,趕在霜降前能種一茬冬菜——菠菜、芫荽、蒜苗,都耐寒,年前興許能收一茬。
蹲下來,在草窠里尋了尋,拔了棵還綠著的馬齒莧。,葉子厚實,掐斷滲出明的。
馬齒莧在秋里還能長這麼旺,說明地,勁兒足。
荷香把那截放進里,慢慢嚼。酸,清冽冽的酸,後頭跟著點淡淡的甘。
腦子里忽然就閃過好幾個做法:馬齒莧焯水涼拌,滴兩滴麻油;剁碎了和玉米面餅子;曬干了收著,冬天泡發了燉豆腐……
然後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聲,在這寂靜的荒野里格外響。
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有東西要往外涌,仰起頭,生生憋回去。
“祖母,”對著曠野里打著旋兒的風,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您的孫,如今只剩兩畝荒田,一間破屋,肚里還有個不知明日的小東西。”
風嗚嗚地吹過,像在回應。
“可我不怕。”繼續說,手上小腹,“我有手,能干活;有舌頭,能嘗味;有您的菜譜,能謀生。夠了,真夠了!”
日頭將落未落時,隔壁院墻那邊忽然有人喊:“喂——新搬來的?”
荷香直起,見籬笆那邊站著個圓臉黑的婦人,膀大腰圓,系著條灰布圍,手里端著個陶碗,正冒著熱氣。
“我王桂香,住隔壁。”婦人嗓門亮,隔著院子也聽得清,“瞅你忙活一天沒生火,煮了碗南瓜湯,擱了點姜。天涼,喝口暖暖。”
荷香走過去,道謝後才小心的接過碗:碗很燙,金黃的南瓜湯濃稠,南瓜煮得稀爛,姜切得細,在湯面上浮著,一子甜暖的香氣直往鼻子里鉆。
低頭喝了一口。
南瓜的甜,姜的辣,混在一起,從嚨一路燒下去,燒到胃里,燒得四肢百骸都松開了。
眼淚“唰”就下來了,因為這口猝不及防的、滾燙的甜。
王桂香沒多問,只說了句:“寡婦門前是非多,咱倆挨著住,往後互相照應著些,總比一個人強。”
荷香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抬頭,認真點了點頭:“哎!多謝桂香姐。”
夜里,秋風從破屋頂的窟窿灌進來,“嗚嗚”地響,像誰的哭腔。
荷香把包袱里所有的裳全裹在上,蜷在屋里還算完好的墻角。月從破下來,在地上灑出一小片慘白的斑,晃晃悠悠的。
出祖母那本菜譜,就著那點可憐的月,翻開第一頁。
紙已泛黃,墨跡深深淺淺。上頭寫著一行小楷,筆畫端正,力紙背: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縱是茶淡飯,只要用心,便能吃出日子的滋味。滋味在,日子就在。”
荷香閉上眼,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明日,要先去鎮上,看能不能賒點鹽和糙米。
那兩畝荒地,得趕在霜降前翻出來,撒上菜籽。
肚子里的孩子,明年開春就要來了。在他來之前,得把這個破屋修出個家的模樣,得把日子,過出點熱乎氣。
窗外,秋蟲唧唧,一聲急,一聲緩。
月亮慢慢移過破,那點斑從地上爬到墻上,最後落在合攏的眼皮上,溫溫的,的,像只慈悲的眼,靜靜著這人間最微末、又最堅韌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