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書籍 分享 收藏 APP看

第1卷 第2章 荒地有喜

下載App  小說,漫畫,短劇免費看!!!

天還沒亮,荷香就醒了。

屋頂那個破進來的晨風太利,像冰針,一從脖頸子扎進脊梁骨。裹上那件唯一的夾襖坐起來,借著從口進來的、慘淡的晨,看清了這間屋子的全貌——

土墻裂了一道,最寬的那道能塞進個拳頭。灶臺塌了半邊,鐵鍋不知道被什麼人揭走了,只剩個黑黢黢的窟窿,張著。窗戶紙早就爛得沒影了,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嗚嗚地響,像誰在低低地哭。

荷香深吸了口氣,那氣吸進去,涼得肺管子都疼。

哭有什麼用?

在趙家那三年,眼淚早流干了。昨兒被一紙休書趕出門時,沒哭;背著包袱走出趙家高門坎時,沒哭;走了十五里夜路找到這破屋時,也沒哭。

把包袱里僅有的兩裳全套在上,推開門。

天邊剛泛出死魚肚子似的灰白,水重得走幾步就能把鞋面打。隔壁王桂香家的煙囪已經在冒煙了——青白的煙,細細一縷,在晨霧里歪歪扭扭地往上爬。干慣活、沒人倚仗的人,都起得比早。

荷香沒急著去敲門。先繞到屋後,看了那兩畝地。

晨里,野草上的珠子亮晶晶的,像誰撒了一把碎銀子。蹲下來,拔了幾棵狗尾草,抖掉上黏著的土,湊到鼻子前深深聞了聞。

一子潤的、帶著鐵銹味的土腥氣,直沖腦門。

荷香想起祖母說過的話:“看地好不好,不用問人,閉眼聞一聞就曉得了。好土是活的,有它自己的氣味。爛土是死的,只有朽味。”

站起來,踮腳了這兩畝荒地的全貌,在心里默默分了區——

東邊低洼那片,大約三分地,能種水芹和茭白。水芹扦就能活,不用買種子,本錢低。西邊向那片,一畝出頭,趕在霜降前能搶種一茬冬菜——菠菜、蒜苗、芫荽,都耐寒,年前興許能收一茬。剩下的幾分地,打算翻了曬,曬了,等開春種瓜點豆。

計劃在心里盤得門兒清,可問題是——

沒錢。

種子要錢,鋤頭要錢,連明日下鍋的米都要錢。

了懷里——還剩三十文,是這幾年,好不容易存下來的私房錢。昨日給了嫂子五十文,換一夜灶房柴堆的棲;這剩的三十文,是全部的本錢了。

糙米三文一斤,能買十斤,省著吃夠一個月不死。可嚼米不行,肚子里……手上小腹。那里還平坦著,可知道,里頭有個小東西在長。要長筋骨,得有菜、有點油腥、有點實在營養。

荷香咬了咬下,咬得泛了白,轉往王桂香家走去。

“這麼早就起了?”

王桂香正在灶臺前攪粥,看見荷香站在門邊影里,招了招手:“進來進來,外頭冷得邪。”

灶房里熱氣騰騰,粥的米香混著柴火煙,熏得人眼睛發酸發脹。荷香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聲,在寂靜的晨間格外響。

王桂香沒笑話,徑直舀了滿滿一碗粥遞過來:“喝一碗,趁熱!我熬得多,一個人也吃不完,剩下也是喂。”

粥是紅薯粥,紅薯切得大塊,煮得爛稀糊,粥底稠得能立住筷子。荷香接過來,顧不得燙,低頭喝了一口,燙得舌尖一麻,卻沒舍得吐出來。

那口滾燙的粥從嚨一路暖下去,落到胃里,像有只溫厚的手,把蜷了整夜的五臟六腑,一點點、慢慢地,平舒展開來。

“桂香姐,”荷香放下碗,碗底在破木桌上磕出輕響,“我想跟你打聽個事。鎮上的雜貨鋪……能賒賬不?”

王桂香一愣,隨即明白了,目在洗得發白的襟上停了停:“你沒帶錢出來?”

“帶了,但是不多。”荷香沒說實話。怕說了只剩三十文,對方眼里會出那種最怕見的——憐憫。寧可讓人嫌,不愿讓人憐。

“河口鎮西街的‘老孫雜貨’,孫掌柜人厚道,肯賒給面孔。可我跟你……實話說,不,他未必肯賒。”王桂香想了想,還是塞給二十文,“誰都有個不趁手的時候,你先拿著。”

“桂香姐……”荷香嚨有點堵,但是聲氣平穩,“我會盡快還你。”

喝完粥,荷香沒多留,道了謝回屋,開始收拾。

先把灶臺里的陳年灰垢掏干凈,用院角的黃泥把裂一道一道糊上。沒有鐵鍋,暫時生不起火做不了飯,可灶臺得先修妥帖——這是過日子的基,基不穩,往後什麼都懸。

然後把屋里的破爛清出去。上家住戶留下的破木板、爛草席、裂了的瓦罐,堆了半屋子。荷香一樣一樣往外搬,搬到第三趟時,腰眼忽然一酸——

一陣的、從下腹深傳來的墜脹,沉甸甸的,帶著某種不祥的預兆。

扶著門框站住,心跳忽然就了拍子。

——

孩子。

竟差點忘了,自己肚子里還揣著個孩子。

昨兒走了十五里夜路,又拔了一後晌的草,夜里蜷在柴堆上囫圇睡了一覺——這些擱在平日不算什麼,可現下……

荷香慢慢蹲下來,就著晨,把手輕輕按在小腹上。那里還平坦,可仿佛能覺到,里頭有個小小的心跳,正慌慌張張地,和的一起跳。

“莫鬧,”對著肚子,聲氣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娘還有好些事要做……你得乖些。”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辰,那陣墜脹才漸漸消下去。

長長地、緩緩地呼出一口氣,站起來時,作放得很慢,很輕,像捧著一碗滿到邊沿的水。

不能再逞強了。

得先確認一件事——這孩子,到底穩不穩。

村里沒有大夫。最近的郎中醫館在河口鎮上,離這兒八里地。

荷香看了看日頭,還早,走快些一個時辰能打來回。回屋從包袱最里層出那三十文,就著破窗進的,用帕子仔細包了揣進懷里。

出門時,王桂香正在院子里晾洗好的裳,竹竿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去哪兒?”王桂香問。

“鎮上,買點急用的東西。”荷香道。

“你一個人去?”王桂香仔細瞅了瞅的臉,“你臉可不太好,白慘慘的。”

“沒事,許是昨夜沒睡踏實。”荷香扯出個笑,沒再多說,低著頭往村外走。

從荷葉村到河口鎮,是條黃土路,兩旁是剛收割完的稻田,只剩一茬茬齊刷刷的稻樁子,在晨里像無數顆被剃禿了的腦袋。

走了不到一半,荷香就後悔了。

肚子發,手心冒冷汗,一陣陣的惡心從胃里往上頂,頂得頭發。扶著路邊一棵老柳樹,彎下腰干嘔了幾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只嘔出些酸水。

路過的農夫趕著牛車,“嘚嘚”地過來,勒住韁繩看了一眼:“小娘子,不得事罷?”

“不得事,走急了,岔了氣。”荷香直起,用袖口了角。

農夫沒多問,揚鞭趕車走了,車碾過土路,揚起一片細塵。

荷香靠著樹干勻了氣,從懷里出塊東西——是今兒早上王桂香塞給的紅薯干,沒舍得吃,揣了一路。咬了一小口,在里慢慢嚼,直到嚼到了糊,才一點點咽下去。

紅薯干那點可憐的甜意在舌化開,總算把那惡心下去些。

直起腰,繼續往前走。步子邁得小,卻一步不敢停。

河口鎮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不過二里地。

醫館在街中段,掛著“陳氏醫堂”的匾,黑底金字,已有些褪了。門口種了棵老桂花樹,這個時節花早謝盡了,只剩一樹墨綠的葉子,在風里瑟瑟地響。

荷香推門進去,一子草藥味劈頭蓋臉涌過來——苦的、香的、的、辛的,混作一團。

坐堂的郎中五十來歲,姓陳,瘦高個兒,一把長胡子,正在給個抱孩子的婦人號脈。荷香在門邊的條凳上坐了,等了約莫半炷香工夫。

那婦人抱著孩子走了,陳郎中抬眼看:“哪兒不舒坦?”

荷香出手,擱在脈枕上,聲氣有些發虛:“勞您給瞧瞧……是不是,有子了。”

陳郎中沒多問,三手指搭上腕子。指尖微涼。

屋里靜極了,靜得能聽見外頭桂花葉子互相的“沙沙”聲,像誰在低聲絮語。

過了好一會兒,陳郎中收回手,點了點頭:“是喜脈,一個來月,脈象還算平穩。可你氣虧得厲害,又了胎氣,得仔細將養。”

荷香心里那塊沉甸甸的石頭,落下去一半。

“能……保住不?”問,聲氣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

“能,但你得當心,不能再勞碌,不能提重,不能走長路。”陳郎中一邊提筆開方子,一邊問,“你家里人呢?怎一個人來?”

“家里……忙。”荷香含糊道。

陳郎中看了一眼,沒再追問。在這鎮上坐堂二十多年,什麼景沒見過?一個年輕婦人獨自來號喜脈,邊連個伴都沒有——這里頭的曲折,不是他該問的。

安胎藥要三十文一副,只要了一副。

荷香從懷里出那包得嚴實的三十文,拿了藥,把藥包仔細抱在懷里,像抱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出了醫館,沒直接往回走,而是拐進了西街的“老孫雜貨”。

雜貨鋪門臉不大,門口掛著幾串干紅椒、幾辮大蒜,空氣里一子嗆烈的香。孫掌柜有點胖,五十來歲,一張團團臉,坐在柜臺後頭撥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見有人進來,抬眼笑問:“小娘子,要點啥?”

“掌柜的,”荷香掃了眼貨架,“鹽怎賣?”

“鹽八文一斤,細鹽十二文。”

“來半斤鹽。”荷香道,“糙米呢?”

“三文一斤。”

“來五斤。”

荷香把懷里桂香姐塞給的二十文全掏出來,買了半斤鹽,五斤糙米。孫掌柜稱好了,用草繩扎牢實,遞過來時多問了一句:“你是哪個村的?從前沒見過你。”

“荷葉村的,我姓葉。”荷香道。

“葉?”孫掌柜想了想,“趙大牛家的……?”

“是。”荷香聲氣平了。

“噢……”孫掌柜恍然,話口而出,“你是趙家休出來的那個?”

荷香指尖了米袋口的草繩,臉上神沒變:“是。”

孫掌柜意識到說禿嚕了,干咳一聲,低頭從柜臺底下抓了把黃豆,塞進米袋里:“送你的,不值錢。一個人過日子……不易。”

荷香沒推拒,接過來,低聲道了句:“多謝。”

轉出鋪子時,聽見孫掌柜在後極低地嘆了口氣,喃喃了句:“造孽喲……”

回去的路,走得比來時更慢,更沉。

荷香懷里抱著五斤米、半斤鹽、一包藥,走得小心翼翼,步子邁得又小又穩,像懷里揣的不是死,是一窩剛破殼、茸茸的、不得的小崽。

走到村口時,天已黑了,西天還剩最後一抹暗紅的霞,像誰用抹了一道。

王桂香站在自家門口張,看見,快步迎上來,聲氣里帶著急:“你怎麼才回?我當你在外頭出啥事了!”

荷香把東西擱在地上,直起腰,長長了口氣:“沒事,買了點要東西。”

王桂香看了看懷里的米袋、藥包,又仔細瞅了瞅臉,忽然低聲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子了?”

荷香一怔。

“別瞞我,”王桂香聲更低了,幾乎耳語,“我也是過來人。你今兒走路的架勢,手總下意識扶著後腰,小步挪——跟我當年懷頭胎時,一模一樣。”

荷香沉默了會兒,終是點了點頭。

“趙家的種?”

“嗯。”

“他們知道不?”

“他們不知。”荷香搖頭,“休書下來前,我自己也不確定。”

“那你打算……?”

荷香抬起頭,在漸濃的暮里進王桂香的眼,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明白:“生下來,我養。”

王桂香張了張,想說什麼,頭滾了滾,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口。轉進屋,不多時端了碗湯出來——是湯,上面飄著層金黃的油花,熱氣裊裊。

“喝了罷,我昨兒殺的,留了只,本是留給自家過生辰的。給你了。”王桂香把碗塞過來。

荷香接住陶的碗,捧在手里滾燙。,湯面上浮著幾點翠綠的蔥花,熱氣升起來,模糊了的眼。

低頭喝了一口。

咸、鮮、燙。那口熱湯滾下去,像被人結結實實、用力地抱了一下,抱得骨頭都在發。

“桂香姐,”聲有些哽,“多謝你。”

“謝啥,”王桂香別過臉去,聲氣有些悶,“咱倆都是獨個兒撐著的人,不互相搭把手,難道等著老天爺開眼?”

夜里,荷香用三塊石頭支起個簡易灶,上頭架著從王桂香借的藥罐子。

文火慢慢熬,藥湯在罐里咕嘟咕嘟冒泡,苦味散開來,的,帶著藥草特有的辛香,彌漫了整個小院。

荷香蹲在火邊,用破布墊著手,將藥渣濾掉,倒出黑漆漆小半碗。吹了吹,仰頭一口氣灌下去。

苦。

苦得舌發木,頭皮發麻。

出懷里那塊剩的紅薯干,咬了一小口,在里慢慢抿。那點可憐的甜和洶涌的苦在舌上打架,誰也不讓誰。

風從破屋頂的里灌下來,把火苗吹得歪歪斜斜,明明滅滅。

📖 本章閲讀完成

本章瀏覽完畢

登录/注册

未注册的邮箱将自动创建账号

請不要擔心,我們不進行郵箱驗證

溫馨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