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湯的苦味在里掛了一整夜,第二天醒來時,舌還是木的。
荷香了干裂的,裂口被唾浸得刺痛——昨日顧著熬藥喝藥,竟忘了喝口水。撐著子坐起,發現上多了件舊棉襖。
灰藍的布,袖口磨出了白茬,補丁疊著補丁,但厚實,在上沉甸甸的暖。
荷香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
王桂香。
昨夜喝完藥,守著火堆就迷糊過去了,連何時被人蓋上裳都不知曉。
把棉襖仔細疊好,準備一會兒還回去。推開那扇歪斜的破門,晨“嘩”地涌進來,晃得瞇了眼。
王桂香已經在田里了。
荷香走到屋後,見那個圓實的影正彎著腰,在自家地里拔草。兩家的田挨著,只隔一道矮土埂,埂上長滿了狗尾草,茸茸的穗子在晨風里搖。
“桂香姐。”
王桂香直起腰,手上全是泥,臉上被草葉劃了道細長的紅痕:“醒了?藥喝了沒?”
“還沒,一會兒熬。”
“先吃些東西墊墊。”王桂香從田埂上拎起個陶罐遞過來,“紅薯粥,我熬得稠,特意多抓了把米。”
荷香接過來,沒急著喝,先把棉襖遞還:“這個還你,我夜里不冷。”
“你先穿著罷。”王桂香擺手,不容分說,“我皮糙厚,耐凍。你瘦得風吹就倒,肚子里還揣著一個,凍著了不是玩的。”
荷香想推拒,可對上那雙圓瞪的、不容商量的眼,話到邊又咽了回去。低頭喝粥,今兒的粥確比昨日更稠,紅薯切得碎,幾乎化在粥里,每一口都又糯又甜。
喝著喝著,眼眶就熱了。
喝完粥,荷香沒歇,拿了王桂香借的那把舊鐮刀,下地了。
兩畝荒田,草長得齊膝高。狗尾草、灰灰菜、野蒿子、牽牛藤,纏纏繞繞絞作一團,像張不風的網。
荷香蹲下,從地頭開始割。不敢彎腰太狠,怕著肚子,只能半蹲著,一刀一刀往前挪。鐮刀割斷草的聲兒清脆,“嚓、嚓、嚓”,在寂靜的晨間格外響。
割了不到半個時辰,腰就開始酸了。那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沉甸甸的墜脹。直起腰,手撐著後腰,大口氣,額上已是一層細汗。
王桂香在隔壁瞧見了,放下手里的活計走過來:“你別逞強!懷著子的人,哪能這麼使力?”
“我就割一點,不礙事。”荷香抹了把汗。
“一點也不!”王桂香一把奪過鐮刀,聲氣重了,“你曉得我當年……是怎沒的頭一個孩子?”
荷香手僵在半空。
王桂香別過臉,脖頸上的筋微微凸著,靜了半晌才道:“懷了三個月,還去井邊挑水。桶沉,腳下一……孩子就沒了。婆家說我是故意的,嫌他家窮,不愿給他家留後。”
荷香張了張,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
“所以你給我聽真了,”王桂香轉回頭,眼圈紅著,可一滴淚沒掉,“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要是把自個兒折騰垮了,孩子咋辦?”
荷香點了點頭,眼淚終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腳下的泥土里,瞬間就洇沒了。
“莫哭了,哭多了傷眼,還費神。”王桂香用袖子給了把臉,袖子糙,蹭得臉生疼,可那作里帶著笨拙的溫存,“你坐這兒瞧著,我幫你割。等你往後日子寬裕了,請我吃頓好的就。”
荷香坐在田埂上,看著那個圓胖的影在草叢間起伏。鐮刀揮過,草一片片倒下,出底下黑褐的泥土,在晨里泛著潤的。
日頭升到頭頂時,兩畝地的草已割了大半。
王桂香直起腰,用搭在脖上的汗巾子狠狠抹了把臉,回頭沖荷香喊:“差不離了!下晌把草刨凈,地就能翻!”
荷香正要應聲,忽瞧見遠田埂的柳樹下站著個人。
是個生面孔的年輕男子,穿了靛藍細布長衫,形清瘦,手里握著把合攏的折扇。他靜靜立在柳蔭下,像幅畫,和這灰撲撲的村莊格格不。
王桂香也瞧見了,低聲道:“聽說是京城來的,好像在鎮上落腳了。常在村後河邊坐著,一坐就是半日,也不知瞧什麼。”
荷香多看了一眼。那人似乎察覺到目,朝這邊來。忙低下頭,繼續攏腳邊的草。
現在沒心思理會什麼生人。肚子里的孩兒,眼前的地,明日的飯,哪一樁都比一個陌生人要。
下午,王桂香幫荷香刨草。
這是實打實的力氣活。草割了,還深扎在土里,不刨凈,過幾日又躥出新苗。王桂香掄著鋤頭,一鋤一鋤往下刨,汗把鬢發全打了,在黝黑的頰邊。
荷香只能在旁把刨出的草攏到一,攤在田埂上曬——曬干了就是現的柴火。
“這地……是真。”王桂香刨著刨著,忽然嘆了句,“你瞧這土,黑得流油似的。你祖母當年怎尋到這塊寶地的?”
“是祖母自己買的,說留給我做嫁妝。”荷香輕聲道,“老人家常說,人家,有地有手藝,就不怕!”
王桂香停了鋤,拄著歇口氣,眼中有羨慕之:“你祖母,真是個有見識的。”
荷香沒應聲,低頭繼續攏草。草帶著泥,沉甸甸的,甩一甩能落下半斤土。那子泥土的腥氣混著草的青,直往鼻子里鉆,熏得人腦門發脹。
忽然想起祖母說過的話:“丫頭,記住這味兒。好土的味兒,是帶甜的,像新蒸的米糕。”
現在聞著了。是甜的,清淡淡的甜,藏在土腥氣後頭,要仔細品才能品出來。
日頭偏西時,兩畝地的草刨了一多半。
王桂香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坐在田埂上氣。荷香給舀了碗井水——水是清早打的,在涼擱了一日,口涼的,帶著點石頭的清氣。
“明兒再干,”王桂香灌了一大口,抹著道,“活是干不完的,命只有一條,別跟自個兒過不去。”
荷香點點頭,正要開口,忽聽見遠有人喊:“荷香——荷香妹子——”
是哥哥趙大牛的聲音,巍巍的,像被風吹散了的炊煙。
荷香心里“咯噔”一沉。哥哥從不上門找,除非……
趙大牛小跑著過來,先瞅了眼王桂香,又瞅了眼翻了大半的地,著手,聲氣發虛:“那個……荷香啊,你嫂子說,讓你今兒回去吃晚飯。”
荷香沒:“嫂子讓你來的?”
趙大牛不敢看眼,低頭盯著自己了趾頭的鞋尖:“說……說你一個人在外頭,怪、怪不容易的。回去吃頓熱乎的……”
荷香太了解嫂子。劉氏不會平白發善心,定是聽說了什麼——許是醫館的陳郎中多,許是孫掌柜說了,許是村里那些長舌婦瞧出了端倪。
懷孕的事,怕是瞞不住了。
“哥,”荷香聲氣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你回去罷,我在這兒好。告訴嫂子,飯就不去吃了。”
“可、可是——”
“我還有活,走不開。”荷香截住他話頭。
趙大牛張了張,結滾了滾,最終只嘆了口氣,轉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聲氣得極低:“荷香,你要是……缺啥短啥的,跟哥言語一聲。哥……哥想法子。”
荷香著他。夕余暉照在他佝僂的背上,那件補丁疊補丁的短褐,在風里空地晃。
“曉得了,哥。”說。
趙大牛走了,背影在田埂上拖得老長。王桂香著那背影,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你哥人倒不壞,就是慫,立不起來。”
“他也不容易。”荷香輕聲道。
“這世上誰容易?”王桂香把碗里剩的水一口喝完,起拍打上的土灰,“了,明兒再干。我先回去燒火,你也早些歇著,莫熬神。”
夜里,荷香獨自坐在院中熬藥。
火苗著陶罐底,明明滅滅,映得臉龐忽暗忽明。藥湯在罐里咕嘟咕嘟冒泡,苦的氣味彌散開來,浸了秋夜的涼氣。
從懷里出祖母那本菜譜,就著火,小心翼翼翻開。
看的是頭一道實實在在的方子。
字是祖母寫的,筆畫歪斜,卻一筆一劃極認真:
【腌蘿卜·開胃生津】
蘿卜三斤,洗凈切指條。
鹽一兩,拌勻腌半日,去水。
米醋半斤,清水半斤,黃糖一兩,姜三片,同煮滾,晾涼。
蘿卜凈壇,倒醋,需沒過蘿卜。
封,涼存三日可食,七日味更醇。
荷香盯著最後那句“三日可食,七日味更醇”,心頭飛快盤算。
七日,等不及,可三日,等得起。等第一批賣了,有了本錢,下一次就可以等足七日,賣更好的價。
閉眼細盤:三斤蘿卜約兩文,醋四文,糖三文,姜一文。統共十文。若腌了,三斤的蘿卜能賣二十文,翻一倍的利。
可沒有壇子。
荷香合上菜譜,就著火照了照自己掌心——昨日割草劃的口子已結了暗紅的痂,上去礪礪的。
第二日一早,去找王桂香。
“桂香姐,你家……可有閑置的小陶壇?能腌菜的那種。”
王桂香正在灶前燒水,聞言抬頭:“有倒有幾個,從前腌咸菜用的,刷凈了收在墻。你要用?”
“嗯,想試試腌蘿卜。”荷香道。
王桂香從墻拖出那幾個陶壇,不大,肚圓口小,釉面黑亮。“你拿著用,不用還。”
“要還的。”荷香接過來,捧在手里轉了轉,壇沉實,“等我腌了,賣了錢,原樣還你新的。”
“你這人,”王桂香笑了,眼角的紋路堆起來,“啥都算得門兒清。”
荷香沒解釋。知道,人可欠,但不能欠糊涂賬。賬清了,分才長久。
蘿卜是從王桂香家地里拔的。
王桂香死活不肯收錢,說“幾蘿卜罷了,地里的東西,不值當”。荷香沒再推,只暗暗記下。
蘿卜洗凈,切塊。荷香的刀工是打小跟祖母練的。祖母說,切菜不在快,在勻。每一條都要差不多細,這樣腌出來,滋味才滲得,存得住。
一刀一刀切,蘿卜在刀下發出脆生的“咔嚓”聲,水濺出來,空氣里漫開一子清冽的辛辣氣。
切好、撒鹽、勻。鹽粒在蘿卜條上滾過,慢慢出水來,在盆底積了淺淺一層。荷香將蘿卜條碼進陶壇,蓋上竹篾蓋,了塊洗凈的石頭。
午後,去鎮上買醋和糖。
懷里揣著王桂香塞給的三十文錢,當時王桂香說“當我的一,賺了分我,賠了算我的”。
荷香本不肯,可王桂香眼一瞪:“你這是在正經營生,不是討飯!正經營生拿本錢,丟什麼人?”
這才接了。錢用塊舊帕子包了,揣著,走了八里路到河口鎮。
在孫掌柜那兒講了價,買了半斤新米醋,二兩黃糖,又花兩文買了塊老姜、幾小蔥——腌蘿卜用得上姜,蔥可煮粥提味。又在他店里的角落看到堆積落灰的小壇子,費了許多口舌,才以兩文錢一個的價格,買了八個。
付錢時,指尖在那溫熱的銅錢上停留了一瞬。
回村時,日頭已偏西。
走到村口老柳樹下,荷香又瞧見了那個人——那個穿靛藍長衫的年輕男子。他仍立在柳蔭下,手里握著合攏的折扇,目投向村後那條蜿蜒的小河。
這次離得近,荷香看清了他的側臉:眉目清峻,是久不見日的蒼白,角抿著,像含著什麼化不開的心事。
他似乎察覺到視線,轉臉朝來。目平靜,無波無瀾,只微微頷首,算作招呼。
荷香忙低下頭,快步走過。能覺到那目在背上停了停,隨即移開了。
夜里,醋煮開了。
半斤米醋兌半斤清水,加黃糖、姜片,在陶罐里咕嘟咕嘟滾。甜酸氣混著姜的辛香,在灶間彌漫開來,沖淡了連日縈繞的藥苦味。
荷香將滾燙的醋晾涼,濾去姜片,小心倒早就清洗晾干的小壇子。橙黃的漸漸漫過白玉似的蘿卜條,在壇口漾著微。
取過早備好的油紙,蒙住壇口,扎麻繩,又用黃泥將壇口細細封了一圈。
將這幾個陶壇搬到墻角涼,掌心輕過微溫的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