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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4章 開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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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荷香是掰著指頭數過來的。

頭一日,繞著墻角的陶壇轉了七八回,手都到壇口了,又生生收回來。祖母的話在耳邊響:“腌菜如養孩,心急不得。時候不到,滋味不骨。”

第二日,那酸香從壇口里一滲出來,混在秋日的空氣里,勾得人舌底生津。舀了瓢涼水灌下去,才把那饞勁住。

第三日天蒙蒙亮,就醒了。

心頭那弦繃著,讓人睡不踏實。輕手輕腳挪開一個在壇口的石板,解開麻繩,揭開那層被醋浸得發黃的油紙。

“嘩——”

一清冽的、帶著姜辛的酸香沖出來,在晨間的涼氣里炸開。荷香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氣直沖腦門,激得眼眶一熱。

探手從壇中拈起一蘿卜條。

腌的蘿卜條了半明的琥珀,上頭掛著醬,在熹微的晨里亮晶晶的,像裹了層。咬了一小口。

脆!酸中帶甜,甜里辣,姜的辛意在舌輕輕一刺,旋即化開。咽下去,頭還留著點清淡淡的回甘,不膩不齁,正好。

了。

荷香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這口氣,從三日前封壇那刻就提著,如今終于能放下了。

小心翼翼取出蘿卜條,用洗凈的桑葉包了,扎上草繩,送到王桂香屋里。

“桂香姐,你嘗嘗,了不?”

王桂香剛起,正對著一面破銅鏡抿頭發,接過桑葉包就拈了送進。嚼了兩下,眼亮了:“喲,這味兒正!比鎮上周記的還清爽,不齁咸。肯定能賣!”

得了這句肯定,荷香心頭那塊大石才算落了地。將那幾小壇蘿卜條仔細裝進洗刷干凈的竹籃,籃底墊了層芭蕉葉,壇子碼得整整齊齊。又在最上頭蓋了塊浸過井水的布。

“我這就去鎮上。”說。

“我陪你去?”王桂香道。

“不用,”荷香搖頭,“我一個人支應得來。你在家歇著,這幾日你也累壞了。”

王桂香沒強求,只從灶間拿了塊昨日剩的玉米餅子塞給:“路上墊墊,賣完了早些回,莫在外頭耽擱。”

從荷葉村到河口鎮,已經走了,但荷香今日走得格外小心。

竹籃拎在手里,步子邁得穩,生怕顛簸了里頭的陶罐。晨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可手心竟有些出汗——是張的,也是期待的。

一面走,一面在心里盤算:二十文一壇,刨去本錢十一文,能掙九文。若一日能賣兩壇,就是十八文。十日下來,就有一百八十文,夠買一個月的口糧,還能攢下些……

想著想著,腳步就輕快了。

河口鎮西街,辰時初刻。

荷香尋了背風又不擋道的墻角,將竹籃放下。從包袱里取出塊早備好的布,鋪在地上,又取出只小陶碟,里頭盛了十來切作小段的蘿卜條——是給客人嘗味的。

沒有吆喝,只靜靜站著。來鎮上賣菜的多是婦人,這般年輕小娘子獨個兒擺攤的,不多見。路過的人總要瞧上一眼,瞧,也瞧籃里那幾個小壇子。

頭半個時辰,無人問津。

荷香也不急,只將布邊角了又,將陶碟擺得端端正正。日頭漸高,街上人多了,有個挎著菜籃的婦人停下腳。

“小娘子,賣的什麼?”

“腌蘿卜,自家做的,酸甜口,開胃。”荷香聲音不高,但清晰。

“多錢?”

“二十文一壇,獨家的配方,您先嘗嘗味。”荷香用竹簽挑了段蘿卜條遞過去。

婦人接了,放里嚼了嚼,眉頭了:“是不錯,酸甜脆爽。可二十文……貴了些。東街老陳家的腌菜,才十五文一哩壇。”

“他家用的是陳醋,我這是新釀的米醋。我用的糖是上好的黃糖,您再品品,是不是回口更醇?”荷香不急不躁。

婦人又細品了品,點點頭:“是有些不同,可二十文……”

“您是頭個主顧,十八文給您!往後您常來,我還這個價。”荷香道。

婦人想了想,從懷里出十八個銅板:“,給我來一壇!要脆生的。”

“都是今早開的壇,脆著呢。”荷香仔細包好一壇遞過去,收了錢。銅板在手心沉甸甸的,還帶著婦人的溫。

開張了。

晌午前,又賣了兩壇。

一個是趕車的老把式,說“路上就著干糧吃,下飯”。一個是鎮上學堂的廚娘,說“給那些小子們換換口,整日吃咸菜疙瘩,都膩了”。

三壇蘿卜,統共賣了五十四文。荷香將銅錢仔細數了兩遍,用帕子包好,揣進懷里。那立刻熱烘烘的,像揣了個小暖爐。

沒急著收攤,籃里還剩最後一壇,想再等等。

日頭正當頂時,來了個穿靛藍長衫的年輕人。

荷香抬眼,愣了愣——是村口柳樹下見過兩次的那個沈姓男子。他今日沒拿折扇,只負手站著,目落在籃中的腌蘿卜上。

“這蘿卜……怎麼賣?”他開口,聲音清潤,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北方口音。

“二十文一壇。”荷香道。

“能嘗嘗麼?”

荷香端著碟子遞過去。他用簽子扎了一小段,沒急著口,先就著瞧了瞧澤,又湊近聞了聞,方送口中。咀嚼得很慢,像在品茶。

“醋是米醋,糖是黃糖,姜用的是老姜。”他咽下後,緩緩道,“鹽腌的時間……不足半日?”

荷香心頭微驚。這人舌頭竟這樣靈?

“是,腌了約莫一個時辰。”如實道,“時間再長,蘿卜就失了脆勁。”

“所以用米醋和黃糖來補醇厚。”男子點頭,“心思巧,只是姜稍多了些,奪了蘿卜本味。”

荷香默然。嘗著味道確是姜多了,下回得減些。

“這一壇我要了。”男子從袖中出塊碎銀,約莫二錢重。

“找不開。”荷香道,“我只有銅錢。”

“那便存著,下回再買時抵。”男子將銀子擱在布上。

他拎著那壇腌蘿卜走了。靛藍的影在熙攘的街市里漸行漸遠,像一滴墨,融進了一幅煙火人間的長卷。

收攤後,荷香沒直接回村。

拐進了孫掌柜的雜貨鋪。鋪子里那悉的、混雜著干貨香料的氣味撲面而來,深吸一口,竟覺得親切。

“孫掌柜。”

孫掌柜正趴在柜上打盹,聞聲抬頭,見是,了眼:“喲,葉娘子。今兒要點什麼?”

“鹽、醋、糖,都要,量……大些。”荷香道。

“多大?”

“鹽二斤,醋三斤,糖一斤。”荷香在心里默算過,這些是背得、也賣得完的量。

孫掌柜撥了撥算盤:“鹽十六文,醋二十四文,糖十五文。統共五十五文。”

“再給我稱一斤黃豆。”

孫掌柜一樣樣稱好,用草繩捆扎實。裝袋時,他忽然低聲音:“你前日來買醋糖,是不是……要腌東西賣?”

荷香心頭一跳,沒否認:“是,腌點蘿卜,換口飯吃。”

孫掌柜從柜臺下又抓了把黃豆,塞進袋里:“送你的,你好生做著,日子總能過下去。”

荷香鼻子一酸,低頭道了謝。提上那個重新變得沉甸甸的竹籃時,忽然問了一句:“孫掌柜,這幾日……可有人來打聽我?”

孫掌柜愣了下,搖頭:“沒,怎的?”

“沒事,就問問。”荷香轉出了門。

柳氏還沒找來,但知道,遲早的事。

夜里,荷香就著油燈清點今日所得。

賣蘿卜收五十四文銅錢,加二錢碎銀。

將那塊碎銀和銅錢分開包好。碎銀在枕下,那是本錢,不能。銅錢小心的收在懷里的舊錢袋里,這些是零用和應急的。

做完這些,坐到油燈下,翻出祖母的菜譜。

翻到腌蘿卜那頁,在空白,用炭條添了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癸未年九月初十,首售四壇。客有言:姜多奪味,當減。可試添橙皮。”

寫罷,吹熄了燈。

窗外秋風颯颯,可屋里是暖的,心是實的。

壇子開了,路,也就從這口酸甜脆生的腌蘿卜開始,真的走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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