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夜里都沒睡踏實。
在黑暗里睜著眼,默默盤算:白日在孫掌柜那兒買的鹽、醋、糖都不,蘿卜就在桂香姐那兒扯,給按一文一斤的價格算。再多做幾壇也是夠的。
鳴頭遍時,心里有了譜。
第二日天剛泛白,就去了王桂香家。
王桂香正在院里喂,一把谷糠撒出去,群“咯咯”地圍上來。“這麼早?昨日腌蘿卜賣完了?”
“是,我還有事同你商量。”荷香立在籬笆外,“我想再做一些來賣,蘿卜就用你地頭種的,就按一文一斤算,可好?”
王桂香撒谷糠的手停了:“一文一斤?我自己種的,不值當啥,地里頭這麼些,你只管扯就是了!”
“那不行。”荷香聲氣提高了些,“上回是試賣,已經白用了你的陶罐和蘿卜,我都記著呢!這回我備足了料,要多做一些, 不能再白使你的東西了。”
王桂香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人,掰扯的這麼清楚作甚?那就當我你的了。”
“,那我們現在就去地頭挑蘿卜。”
“做這許多?你賣得?”
“賣得。”荷香肯定道,“就快冬了,腌菜好存放,買的人只會多,不會。”
王桂香把手里簸箕一擱:“你等著。”
進屋片刻,出來時手里攥著個藍布小包,層層打開,里頭是三十文銅錢,串得整整齊齊。“你既買了東西要多做一批腌蘿卜,手頭肯定,這是我箱底的錢,你仔細著用。”
荷香這次沒再推辭,雙手接過。錢還帶著王桂香的溫,沉甸甸的。
這一批腌蘿卜,分了兩日做完。
頭日洗切腌,次日熬醋封壇。刀起刀落,“咔嚓咔嚓”,蘿卜條在手下越來越勻,像尺子量過。水濺到臉上,抬手抹了,那辛辣氣直沖鼻端,激得眼眶發酸。
切到第三盆時,腰酸了。直起,手撐著後腰緩了緩,低頭看了看。衫還寬松,可知道,腰已在悄悄變化,像春土里悄悄鼓起的芽苞。
“再等些日子,”對著小腹輕聲道,手在上頭極輕地了,“等娘把這批蘿卜賣了,給你買蛋,買紅糖,買……”
買什麼呢?忽然卡住了。現在只想著一碗實實在在的紅糖水,兩個煮得的荷包蛋。
封壇後的第三日,開了一壇嘗。
醋香比上回更醇,蘿卜條腌得亮,咬下去“咔”一聲脆響,酸、甜、辣在里一層層化開,最後留在舌的是清淡淡的回甘。
味兒上回更好。
王桂香嘗了也點頭:“是好像比上次的更好吃些!上回那姜味沖,這回和了,蘿卜的甜味顯出來了。”
“我減了姜,添了點橙皮。”荷香道。
“橙皮?哪來的?”
“院墻外那棵野橙樹,果子酸不能吃,皮是香的。”荷香說著,又從壇里拈了,“你細品,是不是多了層橘香?”
王桂香又嘗了,眼睛亮了:“真是!你這腦袋怎麼長的?”
次日,同王桂香一起往鎮上去。
八壇蘿卜,分裝兩只竹籃。王桂香往拎的竹籃里多放了兩壇,只讓荷香拎輕的。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晨霧里,腳步踏在的土路上,沙沙地響。
到西街尾時,天剛亮。荷香把布鋪好,八只陶壇一字排開,壇前擺一小碟試吃的切段的蘿卜條。晨斜斜照過來,蘿卜條泛著琥珀的人的。
辰時剛過,街上人多了。
頭一個來的是客——上回的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老遠就招手:“葉娘子,可等著你了!”
“給您留著呢。”荷香笑著遞過竹簽。
年輕媳婦嘗都沒嘗,直接掏錢:“來兩壇!我婆婆一壇,我娘家一壇。上回那壇,三天就吃完了,直說沒吃夠。”
開門紅。接著是趕車的把式,拎著菜籃子的老婦人,東街布莊的伙計……不到一個時辰,賣了四壇。
日頭漸高,街上人也稀了,蘿卜卻還剩了兩壇。
荷香不急,只將布邊角捋了又捋。王桂香倒有些坐不住,小聲道:“要不……便宜些?十六文也賣。”
“不急,再等等。”荷香道。
話音才落,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還剩多?”
荷香抬頭,那沈公子立在攤前,今日他著了件靛青長袍,像一竿堅韌的竹。
“兩壇。”荷香道。
“我都要了。”沈奕舟從袖中出塊碎銀,約莫五錢重,擱在布上。
荷香沒接:“您上次才給了二錢銀子,我不能再收您的錢。”
“收下吧。”沈奕舟道,“上回那壇,我送與友人嘗了,他極好這一口,只讓我下次再帶與他吃。這兩壇,是友人托我帶買的,這錢,也是他給的。他說這手藝,值這個價!”
荷香怔了怔。沒想過,自己的腌蘿卜還能有這樣好的評價,值這麼多銀子。
“那……這銀子……”
“銀子不必找了,他說值就值。”沈奕舟頓了頓,看一眼,“你下回……可還做?”
“做,下回想做點別的。”荷香道。
“做什麼?”
“腐。”荷香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這話怎麼就口而出了?腐還從沒親手做過。
沈奕舟卻點了點頭:“腐好,秋深了,正是做腐的時節。若做了,也給我留兩壇。”
“好。”荷香應下,將兩壇蘿卜仔細用麻繩系好遞過去。
沈奕舟不再多言,微微頷首,拎著兩壇蘿卜轉走了。那靛青的影在熙攘的街市里,像一痕清淺的水跡,漸漸遠了,融了。
王桂香湊過來,低聲道:“這位沈公子……倒是個大方人,看著也極和氣。”
荷香低頭數錢,數得極慢、極仔細。銅錢在掌心叮當作響,一聲聲,清清脆脆。
可數錢的手,指尖卻微微地。不是為那人,是為掌心這實實在在的、沉甸甸的進項。
八壇蘿卜,除了沈公子那四錢銀子,統共賣了一百二十文。刨去這四錢銀子和本錢,凈賺六十文。和王桂香說好的對半分,把銅錢包好,遞過去。
“桂香姐,這是你的本錢,這四錢銀子,咱回去剪開了再分!”
王桂香接過,在手心里掂了掂,眼眶忽然紅了:“我……我也有今天,能靠自己的手掙錢……”又道:“那碎銀,是沈公子的友人買的,人家買的是你的手藝!這錢我可不能分。再說了,你不是說要做腐,正好要本錢嘞!”
“,桂香姐!我們一定能賺更多的錢。”荷香沒有再推辭,抬頭了天。
日頭正當中,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瞇了瞇眼,抬手在額前搭了個涼棚。
“回去罷。”說,“明日,我該琢磨腐了。”
風吹過來,帶著秋日特有的、干爽的涼意。可荷香覺得,心里那簇火,正一點點,燒得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