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這幾日的空隙,王桂香幫著荷香把地里的草清理干凈了。這地要種些什麼菜,荷香也想好了。
將銅錢仔細數了兩遍,用帕子包了,出門往鎮上去。
孫掌柜見進門,從柜臺後抬起眼:“葉娘子,今兒要點什麼?”
“菜種。”荷香走到種子柜臺前,“菠菜、蒜苗、芫荽,可有?”
“都有。”孫掌柜從架子上取下三個紙包,“菠菜子五文一包,能種三分地;蒜種八文,能種兩分;芫荽子四文,也能種三分。你要多?”
荷香在心里默算:兩畝地,東邊低洼種水芹茭白,西邊向種冬菜,菠菜、芫荽各需三包,蒜種兩包……
“菠菜三包,芫荽三包,蒜種兩包。”道。
孫掌柜撥了撥算盤:“誠惠,四十三文。”
荷香付了錢,又添了一句:“再要十斤黃豆,要上好的。”
“你放心,我這兒的黃豆,都是今年新收的,顆顆飽滿!”孫掌柜邊稱邊說。
“那。”荷香給了錢,把種子和黃豆仔細裝進布袋,背在肩上。那布袋頓時有了分量,沉甸甸的,像背著一整個冬天的指。
回村的路上,繞到村後小河邊,想看看水勢——若真要在東洼地種水芹,水源是頂要的。
遠遠就瞧見柳樹下一個悉的影。正是那沈公子,他坐在河邊的青石上,旁擱著魚簍,手里握著釣竿,釣線垂在粼粼的水面,一不。
荷香本不想打擾,可他已轉回頭來。
“釣著了麼?”停下步,隔著幾步距離問。
“沒有。”沈奕舟聲氣平靜,“魚,不肯上鉤。”
“那你還坐這兒?”
“這兒清靜。”他頓了頓,目落在肩頭的布袋上,“買種子了?”
荷香微怔:“你怎知?”
“布袋口著紙包,是孫記雜貨的印子。這季節,除了菜種,還能買什麼?”他道。
荷香低頭看了眼,果然出紙包一角,上頭“孫記”的朱印清清楚楚。
“菠菜、芫荽、蒜種。”如實道,“霜降前種下,趕在年前收一茬。”
沈奕舟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遞過來:“這個,你或許用得著。”
荷香接過展開,是幅手繪的圖,墨線勾勒出荷葉村的廓,田畝、水渠、道路,一一標得清楚。一眼就找到了自己屋後那兩畝地——圖上用朱砂細細圈了,旁注一行小楷:“土厚三尺,東洼西,中有暗渠,慎翻。”
“暗渠?”荷香抬頭。
“前朝修的灌溉渠,年久埋淺了。你翻地時若挖著青石板,便是渠頂,莫再深挖,當心塌陷。”沈奕舟道。
“你……怎知這些?”
“在鎮上書館翻過縣志,順道走了走。”他說得輕描淡寫,“圖是隨手畫的,你留著,有用。”
荷香將圖仔細折好,納懷中。“多謝。”
“不必。”沈奕舟轉回頭,目又落回水面,“腐若了,記得給我留一壇便是。”
“好。”荷香應下,轉走了。
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坐在青石上,靛青的影在秋日的河畔,像一株靜默的葦草。
回到破屋,荷香放下種子,徑直去了屋後。
兩畝地的草已刨凈,曬了幾日,表土干得發白,腳踩上去“沙沙”響。蹲下,抓了把土在掌心開——土質細綿,黑褐,是上好的菜地土。
“該翻了。”低聲自語。
從王桂香家借了鋤頭,掄起來挖下去。“嚓”一聲,鋤刃切土中,翻起一大塊板結的土。底下出的斷面黝黑潤,一濃郁的、帶著腐爛草的土腥氣撲鼻而來。
一下一下挖著,作不敢太猛,怕震著肚子。挖了約莫半個時辰,只翻了不到一分地。直起腰時,後腰一陣酸麻,像有無數小針在扎。
照這速度,兩畝地得挖大半個月。可霜降不等人。
“荷香!”
王桂香的聲音從田埂傳來。荷香抬頭,見王桂香領著個瘦小的姑娘過來。姑娘約莫十四五歲,面黃瘦,裳補丁疊補丁,但一雙眼睛清亮亮的。
“這是村東頭老李家的閨,棗兒。”王桂香將姑娘推到跟前,“爹前幾日摔斷了,家里斷了炊。想尋個短工,掙口飯吃。”
荷香打量那姑娘:“會種地麼?”
“會。”李棗兒聲氣不高,“打小就在地里滾,翻地、撒種、澆水、鋤草,都會。”
“一天要多工錢?”
李棗兒咬了咬下,聲更低了:“三文……三文就,管頓飯就行。”
荷香心里飛快算了筆賬。雇個人,兩畝地五六天能翻完。一天四文,管兩頓飯,五六日也就二十多文。可省下的工夫,能多做兩壇腌菜,多賣幾十文。
“一天四文,管早晚兩頓飯。活兒是翻地,五六天干完。”荷香道。
李棗兒猛抬頭,眼里倏地蒙了層水:“!我今日就能上工!”
“不急,明日辰時來。”荷香道,“帶把自家的鋤頭。”
“哎!”李棗兒應得響亮。
第二日天剛亮,李棗兒就來了。
荷香給盛了碗紅薯粥,粥稠得能立筷。李棗兒接過,三兩口喝完,抹了就下地。鋤頭在手里像活了一般,一鋤下去,翻起的土塊勻整,深度正好。鋤刃切土中的聲音從“嚓嚓”變了“唰唰”,又利落又有節奏。
“棗兒,慢些,莫累著。”荷香在一旁敲土塊,見狀道。
“不累,嬸子。”李棗兒頭也不抬,“這活兒我。”
荷香張了張,終是沒糾正那聲“嬸子”。在鄉下,了親的婦人,小輩都這麼,不論年紀。
王桂香也來了,三人一起干。日頭從東爬到中天,已翻了半畝多地。
“歇歇,吃飯。”荷香直起腰。
午飯是糙米飯,炒了一碟咸菜,煮了鍋白菜湯。李棗兒飯得急,險些噎著。荷香給舀了碗湯:“慢些,沒人跟你搶。”
“我……我好久沒吃這麼實在的飯了。”李棗兒捧著碗,眼圈紅了,“自打我爹摔了,家里每日就一頓稀的……”
“在這兒干活,飯管飽。”荷香又給夾了筷咸菜。
飯後歇了半個時辰,繼續干。
日頭偏西時,王桂香扯了扯荷香袖子,低聲音:“有樁事……你嫂子劉氏,在村里嚼舌。”
荷香手上作沒停:“嚼什麼?”
“說你被休是因人,肚里孩子是野種。還說……要把這事傳到趙家去,讓趙家來收拾你。”
荷香鋤頭頓了頓,又落下。“趙家不會來,趙德茂要娶那茶商兒,沒空理會我這下堂婦。至于嫂子……”
直起,抹了把額上的汗:“說,由說去。長在上,我堵不住。可我的手長在我上,也攔不住我翻地、種菜、掙錢、過日子。”
王桂香盯著看了會兒,忽然笑了:“你倒是穩得住。”
“不是穩得住。”荷香向西邊那片已翻好的地,黑油油的土在夕下泛著,“是沒空跟糾纏。等地翻好了,種下了,腌菜賣出去了,腐做了……那時再說,我或許有閑心理會。”
收工時,一畝地已翻了過半。
李棗兒還要干,荷香攔住了:“了,明日再干。你爹有傷,你早些回去照應。”
從懷里出四文錢,塞到李棗兒手里:“今日的工錢。”
李棗兒攥著錢,手直:“我……我明日還來!”
“來,還是辰時,莫遲了。”荷香道。
李棗兒走了,一步三回頭。王桂香看著那瘦小的背影,嘆了聲:“也是個苦命的。”
“誰不苦?”荷香輕聲道,“可再苦,這日子得往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