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封壇後的第七日,地里的苗,見著綠了。
菠菜最先頭。第五日頭晌,荷香蹲在地頭,瞧見黑土面上頂出些個黃的小彎鉤,尖尖的,怯生生的,像剛睡醒的娃兒探出腦袋。湊近了瞅,每棵菠菜苗都頂著兩片薄薄的、生生的芽葉,葉尖上掛著水珠子,日頭一照,亮晶晶的,晃人眼。
芫荽跟腳。第六日,地里冒出一層茸茸的綠點子,碎碎的,的,像撒了把翠綠的芝麻。掐了片最小的葉放里抿了抿,那子悉的、清冽中帶沖勁的香氣,立馬在舌尖上漫開——是芫荽,沒錯。
蒜苗最沉得住氣。直等到第十日頭上,才齊刷刷地、一筆直地鉆出土,綠油油的,像一排排剛下的小旗桿,神抖擻。
荷香立在地頭,著這兩畝地。
三樣綠,三樣綠法——菠菜的綠,芫荽的翠綠,蒜苗的墨綠,一排排,一溜溜,在秋日的風里輕輕搖晃,葉子著葉子,窸窸窣窣的,像在說著悄悄話。
眼眶忽地就熱了。
是歡喜的。這些苗是一把一把撒進土里的,是一瓢一瓢澆過水的。如今它們活了,綠了,在這深秋一天冷過一天的地里,生生地、熱熱鬧鬧地綠著。
也一樣。在被休出門、被踩進泥里、被唾沫星子淹過之後,也在這破屋前、荒地上,重新站起來了,活過來了。
地里的菜還得長些日子才能掐,荷香閑不住。
腐還得等七八天,腌蘿卜雖賣得穩當,可靠這一樣不頂事。得琢磨新花樣,不費什麼本錢的。
這日後晌,挎了竹籃,去了村後野地。
荷葉村三面環水,村後小河彎彎繞繞,兩岸的野草野菜長得瘋。這時候節,薺菜已老得嚼不,可馬齒莧正,灰灰菜遍地都是,野蔥一叢一叢霸著田埂,老遠就能聞見那子沖鼻的辛辣氣。
荷香蹲在河灘邊,一樣一樣尋。
馬齒莧的紫紅紫紅的,葉子墩墩的,掐斷了,斷口冒出黏糊糊的子,酸的氣味直沖鼻子。灰灰菜葉子背面有層灰白的絨,上去乎乎的,像小娃兒的胎。這菜不能多吃,吃多了臉腫,可地摻點兒,提個味,不礙事。
野蔥最好找。那子辛辣氣明顯,順著味兒尋去,見田埂邊長著一片,蔥葉細得像頭發,綠得發黑,部的疙瘩鼓鼓的,白生生的,圓溜溜的,像一嘟嚕小蒜頭。
用小鏟仔細挖了半籃子,連帶葉。洗凈了也能吃,脆生生的,辣里頭藏著若有若無的甜。
回到家,倒出野菜,打來井水,一樣一樣淘洗。
馬齒莧洗了三道,水還泛著淡淡的紅。灰灰菜的絨沾了水,黏一綹一綹的,像打了的毽子。野蔥最費事,須里的泥糊得結實,得用小刷子一點一點刷,刷得十手指頭凍得通紅,才出白玉似的蔥疙瘩。
洗凈,焯水。
鍋里的水滾了,白汽冒得老高。荷香先將馬齒莧下鍋,翠綠的葉子在沸水里打個滾,眼瞅著就變了,了深沉的墨綠。
“不能久煮,”小聲念叨,像在溫習祖母的話,“煮過頭就爛了,爛了就沒魂了。”
勺撈起,浸進涼水。過涼是為了保住脆勁,這也是祖母教的——熱鍋里出來的菜,不過涼,魂就散了,塌了,趴趴的沒個筋骨。
灰灰菜、野蔥也照樣子,焯水、過涼、干。
三樣野菜干了水,攤在案板上。馬齒莧的墨綠,灰灰菜的灰綠,野蔥的翠綠,三堆挨在一塊兒,鮮亮亮的,水靈靈的。
“做菜團子罷。”自語。
刀起刀落,“咚咚咚咚”,在午後安靜的院里響得清脆。野蔥的辛辣氣被剁開了,彌散開來,沖得眼睛發酸。抬起袖子抹了把眼睛,接著剁。
剁碎的野菜拌到一,加鹽,又狠心抓了把攢了有些日子的蝦皮——是前幾日從孫掌柜那兒買的,八文錢一小包,平日舍不得,今兒拿來吊個鮮。
馬齒莧的酸,灰灰菜的,野蔥的辣,蝦皮的咸鮮,鹽的底味——幾樣味道攪和到一塊兒,就是現的、扎實的滋味。
洗凈手,將餡料團一個個圓子,比蛋小些,比核桃大些。然後在糙米里滾一滾,沾上層薄薄的裳,像給綠子的姑娘罩了件素紗衫。
上籠,大火蒸。
灶膛里的火舌頭著鍋底,水汽“嘶嘶”地從籠屜里鉆出來。荷香守在灶邊,過白蒙蒙的汽,瞧見籠里的菜團子慢慢變了樣——糙米的米白漸漸出底下的綠,綠意氤氳開來,像春水漫過凍土。
一清氣從籠里飄出來:是野菜獨有的、帶著泥土和水氣的、清冽的香。
王桂香在隔壁聞見了,趿拉著鞋跑過來:“做的啥?一清香氣!”
“野菜團子。”荷香揭開籠蓋。
白汽“呼”地涌起,迷了眼。待汽散盡,籠屜里十二個菜團子圓墩墩地臥著,表皮蒸汽浸得潤潤的,出里頭的青綠,像裹了層薄冰的翠玉。
王桂香手就要抓。
“燙手!”荷香輕拍手背。
王桂香回手,嘿嘿笑,眼卻盯著籠屜不挪窩。荷香夾了一個,晾在碗里,遞過去。
王桂香接過,吹了吹,咬下一口。
“唔——”
表皮韌韌的——糙米蒸了,結了一層殼。里頭是的,野菜的酸、、辣、咸、鮮,被熱氣著,在里頭一下子炸開,又一層一層化開,最後留在舌頭上的,是清淡淡的、田野里的回甘。
王桂香嚼著,半晌沒吱聲。
“咋的?不?”荷香有些懸心。
“不?”王桂香把剩下半個塞進,含混道,“再給我留倆,晚上就粥吃!”
荷香笑了,眼角那點意,化在了熱騰騰的蒸汽里。
第二日,荷香挎著竹籃去了鎮上。
這回徑直到了鎮口——這兒人來人往,進鎮出鎮的都得打這兒過。布鋪開,新做的二十個菜團子碼得齊整,前頭碟子里擺著一個仔細切開的菜團子,用削好的竹簽扎著,這是試吃的。沒立字牌,清香氣就是最好的吆喝。
頭一個被引來的,是個挑擔的貨郎,擔子兩頭箱籠堆得小山高。
“小娘子,這賣的啥?”貨郎卸了擔,抹了把汗。
“野菜團子,兩文一個。您嘗嘗!”荷香遞過一塊試吃的。
貨郎接了,丟進嚼了兩下,眉頭先皺後松,眼亮了:“來兩個!這味兒清爽,路上就著干糧,正對路。”
接著是個牽孩子的婦人,孩子聞著香不肯走。婦人嘗了,買了倆,一個塞給孩子,一個自己慢慢品。孩子吃得滿綠餡,咧笑,出一口小米牙。
陸陸續續,有人停腳,一般嘗了味兒,就會買上一個兩個。不到一個時辰,二十個團子賣了。
四十文銅錢,在荷香懷里的錢袋里躺著。不算多,可夠買十來斤糙米,夠和肚里的孩子吃好些日子了。
正收攤,一個穿灰布直裰的中年男子踱過來。
“小娘子,這團子……是你做的?”男子問,聲氣穩當。
“是。”荷香抬頭,見男子面皮白凈,手指頭干凈,不像尋常下地人。
“我姓吳,是鎮東‘老味道酒樓’的采買。”男子自報家門,“我剛吃了你這團子,滋味倒是別致,可愿長期供著?我們酒樓一日要三十個,巳時前送到後廚就。”
荷香心猛地一跳。
“能供。”聲氣使勁穩著,“一日三十個,兩文一個,現錢現結,不賒賬。”
“。”吳采買點頭,“先供貨三日試試!若客人說好,便長期訂。”
他轉走了。荷香蹲在地上,慢慢疊著布,手有些抖。
心頭那團火,燒得太旺,旺得渾打。
回村路上,又打河邊過。
沈奕舟常坐的那塊青石空著,石旁邊倚著他的魚簍。荷香走近瞅了眼——簍里還是空的,只簍底積著些枯柳葉子。
“這人,”搖搖頭,低聲念叨,“是真不會釣魚。”
走了幾步,又站住腳。從籃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頭是留給自個兒的兩個團子,當晚飯的。走回青石邊,將油紙包端端正正擱在石頭上。
“地圖的謝禮。”對著潺潺的河水,聲氣輕得像自言自語,“雖不值個啥,可……是我眼下能拿出的、頂好的了。”
說罷轉,挎著空籃,往村里去。
不知道,影剛拐進村道,沈奕舟便從上游柳樹後頭轉了出來。手里拎著串柳條,柳條上穿著兩尾掌寬的鯽魚,魚尾還在甩,鱗片在秋下閃著細碎的銀。
他走到青石邊,看見了石上的油紙包。愣了愣,解開,里頭兩個菜團子,還溫乎著。
他拈起一個,就著石頭坐下,咬了一口。嚼得慢,嚼得細,像在琢磨什麼難解的題。咽下去了,又咬第二口。
河風吹過,柳葉子簌簌地落,落在他肩頭,落進空了的魚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