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荷香躺在鋪著厚厚干草的簡陋床板上,心里像揣著一團火。
一日三十個野菜團子,十日就是三百個。得算清楚要多野菜,多糙米,多蝦皮,多鹽——樣樣都是本錢,樣樣都不能錯。
的手指在肚皮上輕輕劃著算:一個菜團子大概要兩小把野菜,昨兒摘了半籃子,約莫二十把,出了十二個團子。六十把,得摘滿滿三籃子才夠。
三籃子野菜,一個人貓著腰摘,說要兩個時辰。焯水得兩鍋,剁餡要工夫,團團子費時,上鍋蒸還得守著火。全加起來,得三四個時辰的景。
“得尋個人搭把手。”在黑暗里喃喃。
荷香翻了個,合上眼。明兒的事,明兒再說罷。
天剛麻亮,荷香就起了。
先去屋後地里瞅了瞅菜苗。菠菜又躥高了一截,葉子從兩片長了四片,綠油油的,挨挨的,像一窩剛出殼的絨崽。蒜苗躥得最快,最高的已有一指長了,直的,葉尖上擎著顆珠子,風一過,珠滾下來,“啪”地砸進土里,沒個聲響。
“再有個七八天,”荷香蹲下,指尖極輕地拂過菠菜葉,“就能間苗吃了,生生的,焯水涼拌最爽口。”
起,拍了拍上的土星子,挎上竹籃往村後野地去。
清晨的野地,霜氣重得走一趟就能腳。
荷香沿著河灘慢慢走,一邊走一邊尋。馬齒莧地長,得一叢叢蹲下摘。灰灰菜高些,到膝蓋,掐尖就。野蔥最好找,那沖鼻的辛辣氣老遠就招搖著。
摘了約莫半個時辰,籃子滿了。挎回去倒出來,又折返。來回三趟,摘了滿滿三大籃,腰已酸得發木,小腹也有些墜,扶著門框了好一陣,才慢慢直起。
王桂香瞧見了,撂下鋤頭過來:“你這是要摘多?不要命了?”
“三十個,鎮上酒樓訂的,一日三十個。”荷香撐著腰道。
王桂香怔了怔:“三十個?你一個人做得過來?”
“做不過來。”荷香抹了把額上的汗,“桂香姐,我想請你搭把手。不白幫,一天給你三文,管頓飯。”
“鄰里鄰居的,談啥錢不錢。”王桂香擺手,“我空來幫襯就是了。”
“不。”荷香聲氣很穩,“親兄弟明算賬。你出力,我出錢,天經地義。三文一日,你若不嫌,今兒就來幫我。”
王桂香看了半晌,嘆口氣:“你這人,就是骨頭,賬也清。”
有個人搭手,就快多了。
王桂香手腳麻利,洗菜、焯水、過涼,一氣呵。荷香管著剁餡、調味、看火候。灶房里熱氣蒸騰,鍋里的水滾了又滾,白汽漫得人眉眼都模糊了。
後晌,李棗兒也來了。說爹喝了藥睡了,能出來干一個時辰。荷香讓坐著團菜團子——這活不費大力,坐著就能干。李棗兒手巧,團出的團子一般大小,圓滾滾的,瞧著就喜人。
三個人圍在案板前,一個剁餡,一個團球,一個裹,像條小流水,順順當當的。
日頭西沉時,三十個菜團子齊整整碼在竹篩里,圓墩墩的,裹著層薄,像三十個胖乎乎的元寶。
“明兒一早就蒸,”荷香直起酸痛的腰,“蒸好了趁熱送鎮上去。”
第二日,二遍荷香就起了。
生火,上鍋。蒸汽從籠屜里鉆出來,帶著野菜混著米糧的清氣,把灶房熏得暖融融的。
蒸得了,用洗凈的布把菜團子包好,放進竹籃,上頭又蓋了層厚布保著溫。
“我陪你走一趟?”王桂香不放心。
“不用,你地里還有活。我慢些走,不得事。”荷香挎好籃子,推門出去。
到鎮上時,巳時還差一刻。
“老味道酒樓”在鎮東頭,兩層樓,門臉敞亮,掛著兩盞紅燈籠,黑底金字的匾額懸在正中,“老味道”三字寫得筋骨錚錚,像用刀斧鑿出來的。
荷香在門口站了站,深吸口氣,推門進去。
大堂里還沒上客,幾個伙計在抹桌子擺凳。一個穿藍布短褐的年輕伙計迎上來:“客,這會兒還沒開張——”
“我不吃飯,找吳采買。送菜團子的。”荷香道。
“哦哦,你就是那個做團子的?”伙計打量一眼,“後院,吳叔在後院點貨呢。”
後院是灶房和庫房。
荷香一進去,就被一子混雜的氣味裹住了——油腥、醬氣、柴煙、泔水酸,濃得化不開。吳采買正在清點一早送來的菜蔬,見來了,點點頭:“辰掐得準,好。”
他接過籃子,揭開布瞅了眼,數了數,三十個,一個不差。
“今兒的收了,明兒照舊。”他從懷里出串銅錢遞過來。
荷香接過,仔細數了一遍。六十文,不多不。抿笑了笑,正要走。
“等等。”吳采買住,“昨兒掌柜嘗了你送的團子,說味兒不錯,可有個想頭。”
荷香站住腳:“您說。”
“忒素了,若能加點油渣,更香,更頂。”吳采買道,“本錢你加上,價兒咱們再議。”
荷香心念急轉。油渣——熬油剩下的,又香又脆。上等十五文一斤,熬出油後,油渣攤下來,一斤也就七八文。每個團子加一小撮,本多不到半文。
“能加!加了油渣,三文一個。”荷香聲氣平穩。
“三文?貴了。”吳采買皺眉。
“油渣要本錢,熬油費工夫,柴火也是錢。”荷香不退讓,“三文,可不能再了。”
吳采買盯著看了幾息,忽然笑了:“,就三文。明兒起,送三十個加了油渣的菜團子。油渣要炸得,而不焦,嚼著香,莫教人吃著硌牙或發苦。”
“曉得了。”荷香應下。
從酒樓出來,荷香在街邊站了會兒。
九十文,一日九十文。加上零零散散賣腌蘿卜的進項,一日說能進百文。手著尚未隆起的小腹,心里覺從未有過的踏實。
路過西街時,先買了半斤膘——專要那鋪留出的、最賤的熬油邊膘,八文一斤,半斤四文。又拐進了孫掌柜的雜貨鋪,添了包蝦皮、一包辣椒面、一包花椒。腐快腌到時候了,裹料得備齊。
出鋪子時,瞧見對面布莊門口掛著一匹棉布,靛青底子撒著細碎的白梅,素凈,耐看。站住腳,看了好一會兒。
上這裳,灰撲撲的,肘彎磨薄了,袖口爛得了邊。不是沒想過做新的,可一直舍不得。
走進布莊,指著那匹布:“這布,怎麼賣的?”
“八文一尺,小娘子要多?”掌柜的問。
“先……不要。”荷香搖搖頭,轉出去了。
等腐賣了,錢攢夠了,扯塊好些的細棉布,給娃穿。在心里想。
回村路上,又經過小河。
沈奕舟坐在青石上,釣竿隨意放著,手里握卷書,低頭看著。竹簍擱在腳邊,簍里三條鯽魚,都有兩拃長,鱗片在秋下閃著細碎的銀。
“釣著了?”荷香走過去。
沈奕舟抬眼,合上書:“嗯。”
“上回擱這兒的菜團子,”荷香指指石頭,“你見著了麼?”
“什麼菜團子?”沈奕舟面平靜。
“我擱這石頭上的,謝你給我的圖紙。”
“沒見著。”沈奕舟目移向河面,“許是讓野貓叼了,或是雀兒啄了。”
荷香瞧著他,見他耳子微微有些泛紅。
“你那腐,”沈奕舟道,“幾時能得?”
“還得六七日。”
“六七日後,我來買。”沈奕舟說。
荷香點點頭,轉快步走了。走出老遠,心口還撲通撲通地跳,不知是方才走急了,還是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