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七日,荷香的日子像那上了發條的更——每日摘野菜、做團子、送鎮上、回來侍弄菜地、後晌再做腌蘿卜。日子被切了一塊一塊的,每塊都有個定數,像案板上團出的菜團子,大小相仿,紋不。
累麼?累!渾的骨頭像散了架,夜里躺下時,腰酸得翻不過。
可荷香心里是踏實的。累,說明在做事;做事,說明在往前奔;往前奔,肚里的孩兒才有指。
第七日傍晚,從鎮上送完菜團子回來,路過王桂香家門口時,被一把拽住了。
“今兒啥日子,你可記得?”王桂香問。
荷香一怔:“啥日子?”
“腐啊!你不是說腌半個月?我自個兒掐著指頭數,今兒正好第十五日!”
荷香心口猛地一跳。沒忘,是不敢想。萬一沒呢?萬一長的是灰黑呢?萬一腌過頭酸了呢?寧肯多等幾日,也不愿面對一壇敗了的腐。
“走,瞧瞧去。”王桂香拉著就往破屋走。
壇子還蹲在墻角涼,安安靜靜的,像個守著的老僧。
荷香蹲下,手擱在壇蓋上。心跳得“咚咚”響,震得手心發麻。
“你……你來開。”聲音有些發虛。
“憑啥我開?”
“我……我手抖。”
王桂香瞅一眼,沒笑話,手揭了壇蓋。
一子濃醇的香氣“呼”地涌出來。不是腌蘿卜的酸冽,是另一種香——更厚,更沉,像陳年的黃酒著了老醋,醇得化不開,在灶房里漫開來。
荷香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是了,就是這個味兒。
“了。”睜眼,聲氣有些。
取來竹筷,從壇中極輕地夾出一塊。腐方方正正,通裹著層紅亮的辣椒花椒,像塊小巧的、紅艷艷的印章。質地綿,筷子需用得巧勁,重一分就要碎。
擱在碟里,用筷尖挑了米粒大一點兒,送口中。
先是辣——辣椒面的辣,不沖,溫吞吞的,從舌面慢慢往嚨里爬。
接著是咸——鹽的咸,恰到好,不齁。
再是鮮——那是黃豆經了時日、發了酵才生出的鮮,像熬足了火候的素高湯,清亮,醇厚,不膩人。
最後是化在舌尖的那子綿。腐在口中慢慢融開,細膩,潤,不用費力嚼,抿一抿就化盡了,只留滿口的余香。
荷香睜眼,眼眶已紅了。
“咋樣咋樣?”王桂香急得跺腳。
荷香沒言語,夾了塊遞過去。王桂香接過,整個塞進。先是皺眉,隨即舒展,眼瞪大了,最後竟閉了眼,臉上出種近乎虔誠的神氣。
“娘咧……”含混道,“這是啥神仙吃食……”
李棗兒來幫忙做事的時候,荷花給也試了一塊。
李棗兒咬了一小口,在里慢慢抿,抿著抿著,眼圈就紅了,低下頭,半晌沒吱聲。
“怎的?不對味?”荷香懸了心。
“對……太對了。”李棗兒抬袖抹了把眼,“我娘在時,也做過腐。走後,我再沒吃過這個味兒。”
荷香沒說話,只手在瘦削的肩上輕輕拍了拍。
懂,有些滋味,連著人,連著日子,一口下去,前塵往事都涌上來了。
腐是做了,可荷香不急著賣。
不是擔心賣不掉——這樣的東西,擱哪兒都是搶手的。是拿不準價。腌蘿卜二十文一壇,腐的本錢高出一大截——黃豆、鹽、辣子、花椒、黃酒,還有這半個月的工夫。賣賤了虧本,賣貴了怕沒人要。
打算明兒去鎮上探探市價。
第二日送完菜團子,荷香沒急著回,在鎮上轉了一遭。
走了三家醬園子。
頭一家,周記醬園。腐三十二文一壇,討了點兒嘗,咸,齁咸,除了咸沒別的味。
第二家,李記南貨。腐三十文一壇,嘗了,發酵不足,豆腥氣沒去盡,辣子也不住。
第三家,王婆醬菜。腐四十文一壇,頂貴的。荷香要了丁點兒品——發酵得到位,咸淡合宜,辣味溫和,比前兩家強出一截。
立在王婆醬菜鋪子外,把里那點兒腐慢慢咽了,心里有了底。
王婆賣四十文。的腐滋味比王婆的還厚些,賣四十五文也不為過。可的吃食還沒有名氣,沒有人家那樣的鋪子。想賣三十五文——比王婆便宜五文,比周記貴三文,可的腐味道好太多。三十五文,正好卡在當間兒。
祖母說過:好東西不愁賣,可價喊高了,買的人就了。便宜些,走得多,才是咱窮人家翻的理。
從鎮上回村,又經過小河。
果然又看見那個悉的影,在河邊的青石上坐著,著河水出神。竹簍空著,在腳邊歪著。
“沈公子。”荷香走過去。
沈奕舟轉過頭,見是,目在臉上停了停。
“腐可是做得了?”他問。
荷香從籃里取出個小陶罐——是早裝好的,孫記雜貨鋪的這種小陶罐子,都被包圓了。
“回去試試這味兒,佐粥配饅頭都!”
沈奕舟接過,揭開蓋,低頭聞了聞。沒說話,可結輕輕滾了一下。
荷香瞧見了,角彎了彎,沒笑出聲。
“要是覺著好,往後可來買。三十五文一壇,趕集日我擺攤賣。”
“葉娘子。”
“嗯?”
“這腐,”沈奕舟低頭瞧著手里的小罐,“你打算供酒樓麼?”
荷香想了想:“暫時不供,腐不比菜團子,本錢高,酒樓要量大,我眼下供不起。先零賣著,攢夠了本錢再說。”
沈奕舟點了點頭,沒再言語。可荷香瞧見,他角極輕地揚了揚,像有笑意,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