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荷香下地收菠菜。
菠菜長得比料想的還好。葉子厚，深綠，白的，一拔就起，帶起小撮黑油油的土。蹲在地頭，一棵一棵拔，拔了滿滿一籃。
李棗兒在隔壁壟幫割蒜苗——蒜苗還，不能拔，得用剪子地皮剪。剪下的蒜苗齊刷刷的，斷口沁出清亮的子，辣氣沖鼻。
“棗兒，慢些，莫剪太深。剪深了傷蒜頭，往後長不好。”
“曉得了，嬸子。”
嬸子。荷香深吸口氣，罷了。
菠菜收回來，放不住。這東西氣，擱一日就蔫，兩日就爛。
荷香決定做菠菜面。這是祖母的方子——菠菜焯水，干，剁泥，和進面里。面了綠的，搟開切條，煮出來又又韌，帶著菠菜獨有的清甜。
沒有搟面杖。尋了截洗凈的圓木，比量著用。剛開始木不趁手，搟出的面皮厚薄不勻。但荷香有耐，一點一點搟，厚多使力，薄輕輕帶。
搟妥了，疊起，刀落下來，帶著有節奏的“嚓嚓”聲，面條一斷開，斷面是深沉的綠，像一束束細細的绦。
鍋里水開了下面，面條在滾水里翻騰，從深綠變作翠綠，像活過來一般。荷香撈了碗面條，碗底加了豬油、鹽和許醋，先攪拌勻了，再就著面湯啜一口。燙！接著是面的甘，是麥子混了菠菜的、從土里長出來的、扎實的甘。
端碗坐在門檻上，慢慢吃。一碗面，吃得湯干面凈，碗底亮堂堂。
後晌，荷香給王桂香送了碗菠菜面。
王桂香吃完，碗得比洗過還亮，抹著問：“你這面，賣不賣？”
荷香一怔：“面咋賣？總不能人端碗在街上吃。”
“你呀，”王桂香額心，“賣生面呀！人買回去自家煮。”
荷香心念轉了轉。鎮上有面鋪，賣白面條，三文一斤。的菠菜面本錢——面五文一斤，菠菜是地里長的，可加上工夫柴火，一斤面本錢說也得兩文出頭。賣三文，賺不到一文，可鮮亮，許是有人圖個新鮮。
可也清楚，這面費工夫。一斤面從和到切，說半個時辰。有這半個時辰，能多做十個菜團子，穩賺十五文。但……總得試試新路。
決意試試。
第三日，荷香去鎮上送菜團子，順道捎了三斤菠菜面。用洗凈的布包好，擱竹籃里，上頭蓋層布防灰。
送罷菜團子，又來到鎮口，攬著那包菠菜面，等著人問。可這面又不能試吃，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卻無人問津。
忽地明白了——站著不，得吆喝。
“菠菜面！三文一斤！”
聲音從嚨里沖出來，大得自家都嚇一跳。街上幾人回頭瞧，臉“騰”地紅了。路過的婦人駐足，瞅了瞅籃中綠瑩瑩的面條，蹙眉：“這面咋是綠的？莫不是染了？”
荷香不慌，從籃里拈起面條，輕輕一掰，斷面出均勻的深綠：“您瞧，這綠是從里到外的，是菠菜子進面里的本。菠菜都是我地頭種的，鮮得。”
見婦人猶疑，又輕聲補了句：“家里孩子若不喜吃青菜，這面卻是適口的。哄著就吃下去了，還養人。”
婦人笑了：“你這小娘子，倒是會做買賣，那我來一斤試試。”
三斤菠菜面，賣了一個多時辰，才賣完。
先到常去的鋪攤位，買了一塊，并一塊膘，家里的油渣用完了。野菜團子添了油渣後，確實更好吃了。酒樓那邊也滿意，說以後可能還要加量呢！
接著又去孫掌柜的雜貨鋪，買了三斤面。
“葉娘子，生意咋樣？”孫掌柜笑瞇瞇的問。
“還。”荷香數錢遞過。
孫掌柜收錢，聲氣低了：“你前頭那婆婆柳氏，見著你在我這兒買東西。前幾日特意來我這兒打聽。問你買了甚，賣了甚，一日掙多。那作派，跟酸缸里撈出來的腌菜似的，瞧著就膈應人。”
荷香手頓了頓：“您咋說的？”
“我說不知。”孫掌柜從鼻子里哼出一聲，“這種人，能安什麼好心？”
荷香沒接話，將東西裝進籃子里，同孫掌柜道了謝後出門。
回村路上，走得比往日急。心里頭懸著，柳氏打聽，不是好事。那老刁婆子，從不做沒由頭的事。打聽荷香買賣，八是琢磨在做甚營生。琢磨了，就該來攪和了。
荷香將籃子換到另一只手上，步子更快了。
快走到村口，見沈奕舟立在老柳樹下。這手里拎著什麼東西，就那麼站著，像在候人。瞧見荷香，他走過來。
“今兒去鎮上了？”
“嗯。”
沈奕舟靜了片時，又道：“你前婆婆，昨兒尋了里正。里正與我那友人有舊，私下了句——拿著你當初的休書副本，說你是‘七出之婦’，在鎮上拋頭面做買賣‘有傷風化’，要里正管管。”
荷香心猛地一沉，手攥了籃把。原來在這兒等著。柳氏不要死，要活不——活不個有臉面、有盼頭的人。
著沈奕舟，心頭忽地涌上說不清的滋味——他眼里沒有鄙夷，只有淡淡的關切和欣賞。一個人撐了這些時日，外頭人都道要強，一個棄婦，也能把日子過起來。只有這人，像看穿了所有強撐著的勉強。
“沈公子，”聲氣輕了，“你為何……幫我這些？”
沈奕舟靜了片時，方道：“因你有一子勁，也因你的好手藝。”
言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來。荷香接過，是張契紙，墨跡新干。“鎮東有間小鋪面，原是我友人閑置的，托我照看。空著也是空著，你若想用，可租與你。”
荷香怔住了：“我……我還未想開店。”
“那你今日回去便想想。”沈奕舟語氣仍淡，像說件不相干的事，“租金也不貴，一月二百文，頭一月半價。”
荷香低頭看那契紙，上頭字跡清峻，一筆一劃，端端正正，條款寫得明白：租金、租期、雙方權責，清清楚楚。
“沈公子，你為何……”又問，聲更輕了。
“說了，因你值得。”沈奕舟又把手里拎的東西遞給，“這包紅糖，送與你的。”
他轉走了，荷香立在原地，一只手拎著那包紅糖，另一只手里攥著那張契紙，風吹來，紙角“嘩啦”輕響，像蝶翅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