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輾轉了半宿,枕邊那張租契像塊燒著的炭,燙得翻來覆去。二百文一月,頭一月半價,後頭再議。在心里一遍遍拉這筆賬——開店要置辦的什:鍋碗瓢盆、桌椅板凳、招牌、食材、包貨的草紙麻繩。一樣樣加起,沒有三兩銀子下不來。一張方桌說八十文,八張六百四;條凳三十文一條,十六條四百八。鍋碗瓢盆、油鹽醬醋、招牌匾額……樣樣都是錢。
可頭一月只消一百文租錢,意味著能邊掙邊添置。頭月賺的不用全租,可挪出些買要的桌椅;第二月再添鍋碗;第三月備足貨。待到生意穩了,再按全租付。
“能試試。”在黑暗里喃喃。
天剛麻亮,荷香就起了。了肚子,先給自己煮了碗菠菜面吃了,才挎上籃子出門。走到鎮東時,日頭已爬了一竿高。腰有些發沉,在鋪子對過的石階上坐了坐,勻了氣,才起細瞧。
沒驚王桂香,一個人來的。沈奕舟說的“鎮東”,曉得在哪兒。河口鎮主街東西不過二里,東頭近碼頭,比西頭繁華,鋪租也貴些。
“一月二百文,頭月還半價,”荷香邊瞧邊想,“他這是……”
鋪面在東街中段,夾在布莊和藥鋪之間。
門臉不闊,一丈來寬,兩丈進深,前後兩進。前頭店面,後頭可作庫房或灶間。門口有級石階,階面被踩得潤發亮,顯是先前開過買賣,年頭不短。門上掛了把鎖,銅的,新嶄嶄的。
荷香立在門口,踮腳往門里瞅。里頭空的,甚麼也沒有。地上散著些碎紙草屑,墻皮落了幾,出底下黃泥。屋頂是好的,沒破,比住的那破屋強了百倍。
“就是窄了些。”自語。
“窄有窄的用。”
荷香轉,才看見沈奕舟立在後,今日著了青長衫,手里拎著串鑰匙。
沈奕舟走到門前,揀出把鑰匙進鎖孔,輕輕一擰:“咔噠。”鎖開了,他推開門,側讓開:“進來看。”
荷香走進去,立在空落落的店面里,才覺著比從外頭瞧著要寬敞:店面約一丈五寬,進深兩丈有余,靠里有扇門,通向後院。後院不大,只半間屋大小,可有個灶臺,灶上架了口鐵鍋——舊的,只是生了層紅銹,但洗刷干凈了應該能用。
“灶臺是先前租戶留的,”沈奕舟立在門邊,沒進來,“鍋得重新開。”
荷香蹲下,細瞧那口鍋。壁銹跡斑斑,像長了層紅褐的苔。用指甲刮了刮,銹簌簌落下,出底下烏黑的鐵底。
“能開,”道,“用膘,燒熱了反復幾道便。”
沈奕舟點了點頭,沒言語。
荷香起,環顧四周。心里已開始布置——靠墻擺兩排桌椅,每排四張,能坐十六人。門口設個柜臺,柜後立貨架,架上擺壇甕。後院作灶房,灶上架鍋,旁置案板。
“夠使了。”說。
“那租麼?”沈奕舟問。
荷香轉過,看進他眼里。“沈公子,可我有個問題。”
“講。”
“這地段、這鋪子,租金二百文一個月,委實太低了。我不能占這麼大的便宜。”
沈奕舟看著,角極輕地揚了揚:“葉娘子,你是個爽利人。我也看好你的手藝,相信你定能賺錢。這鋪子,按市價確實得八百文一月,不若,你就當我拿出每月六百文的店租伙。可行?”
這就是了,荷香心里反而松了口氣。
“!那這鋪子,您占兩。不過另外的兩百文租錢照契付,不賒不欠。頭月半價我領,往後該多便多,月初結清,一日不拖。”
沈奕舟靜了片時,目含欣賞道:“葉娘子,”他道,“我敬的就是你這份魄力和骨氣。”
他將鑰匙遞來,荷香接過,攥在手心。鑰匙是銅的,還帶著秋日的涼意,齒口磨得亮。
“既是合伙,那租金的事,”沈奕舟轉走,又停步,“其實不必這般著急……”
“契既立了,就得照契辦事。”荷香聲氣穩。
沈奕舟沒再言,走了。荷香立在空店里,手里攥著鑰匙,聽著自家心跳。“咚、咚、咚。”一聲聲,沉實有力。
從鋪子出來,日頭已近中天。荷香在街邊買了兩個包子,囫圇吃了,又歇了歇腳,這才往村里回。
到家已是後晌,直接去尋王桂香。
“桂香姐,我要開店了。”
王桂香正喂,手里的谷糠撒了一半,懸在半空。“你說甚?”
“我要開店了。”荷香舉起鑰匙,“鎮東的鋪面,已經談妥租下了。二百文一個月,頭一月半價。”
王桂香將谷糠往地上一潑,拍凈手,過來拉著荷香上下瞧。“你沒燒糊涂?”
“沒。”
“沒人誆了?”
“沒。”
“那你……”
“桂香姐,”荷香截住話頭,“我想請你來店里幫襯。”
王桂香張了合,合了張。“我?幫襯?”
“嗯,工錢一月二百文,半月一結,不拖不欠。管兩頓飯,晌午一頓,收工一頓。”
王桂香眼圈紅了。“荷香,你知我這些年……”聲氣有些,“去哪兒人都嫌我是寡婦,命。你……你不忌?”
“我也是下堂婦,”荷香道,“咱倆誰又比誰金貴?再說,自我回來起,承你照顧這許多。”
王桂香愣了一瞬,隨即“噗嗤”笑出聲,笑著笑著淚就滾下來。“行,”抬袖抹了把臉,“我應了。”
從王桂香家出來,日頭已偏西,荷香又去尋李棗兒。
“棗兒,我要在鎮上開店了。你來給我幫工,一月一百五十文,半月一結,管兩頓飯。”
李棗兒正扶著爹在院子里慢慢走,聞言腳步一頓,父倆同時了過來。“嬸子,當真?”
“當真。”
“可我爹……”
“哎呦!你這傻妮兒,你爹我已經能下床了,不要你守著服侍嘍!”李老漢忙道。
李棗兒低著頭,肩頭微微發。荷香蹲下,見滿臉是淚。
“棗兒?”
“嬸子,”李棗兒抬頭,眼紅紅的,“你待我……比親還親。”
荷香手了發頂。“都不容易,你能吃苦又肯學,是個好的。”
夜里,荷香坐在院中,翻出祖母的菜譜。
從首頁翻到尾頁,又從尾頁翻回首頁。腌蘿卜、腐、菠菜面、野菜團子——這些是做了的。譜上還有好些未試過的:醬鴨、糟魚、漬果子、糕餅、鹵味、臘貨……
“一樣樣來,”將菜譜合攏,抱在前,“不急,一樣樣來。”
鋪子得個甚麼名好?葉記?荷香記?荷香食肆?這名兒……像在自己,又像在一個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