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荷香就起來了。
熬了鍋粥,稠稠的,丟了兩把菠菜葉,煮了綠瑩瑩的。吃著清香爽,自家喝了一碗,又給王桂香端去一碗。
然後二人一起去了鎮上。到鋪子時,劉木匠已經在門口候著了。他趕著輛牛車,車上載著四張桌、十六把椅子。桌是松木的,沒上漆,木頭本的淡黃,上頭還帶著木紋,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紋。椅子也是松木的,四條,靠背直的,坐上去邦邦,可結實。
劉木匠和伙計把桌椅搬進店,一張張擺妥。四張桌,每張配四把椅,齊齊整整排兩排。
荷香立在門口瞧。白墻、木桌、木椅。簡簡單單、干干凈凈的,像剛落過雪的野地。
“咋樣?”劉木匠拍凈手上灰。
“好。”荷香道,“真不賴。”
桌椅擺妥,李棗兒也來了。三人開始拾掇店面。
柜臺擱門口左邊——柜臺是劉木匠送的,一張舊條桌,漆面磨了大半,出底下發白的木頭。用布了遍又一遍,直到桌面能照出人影兒。
柜臺上擺個陶罐,罐旁邊的小竹筒里著竹簽,是給人試吃用的。柜臺後頭立個木架子,架上擺壇甕——腌蘿卜、腐,一壇壇碼得整整齊齊。
靠里那面墻,們用劉木匠那兒買的板子,自己釘了兩排木架子,架上擺碗碟。碗是瓷的,白底藍花,花是隨意勾的,幾筆草草,像小娃兒的涂畫。可擺在一,倒樸拙耐看。
後院灶臺上,也試了火。修過的灶已經干了。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點燃,火苗“呼”地竄起,著灶膛壁,火焰金黃,不歪不偏,直直往上燒。
“了,”荷香滿意點頭,“能使了。”
後晌,荷香開始試做開張要賣的吃食。
開鋪子要用的菜單,琢磨好些日子了。腌蘿卜和腐定是要的,這是的招牌。菜團子也要有,老味道酒樓已替證實了這東西有買主。菠菜面也得賣,生的的都賣——生面拿草紙包好,客人拎回家自煮;面現煮現吃,澆勺鹵子。
鹵子,荷香立在灶臺前,盯著那口開了銹的鐵鍋。
祖母的菜譜上,是有鹵子方的。用醬油、糖、八角、桂皮、香葉、姜、蒜,加水熬,熬上兩個時辰,鹵就了深褐,稠稠亮亮的,舀一勺能掛住勺。可那些香料貴!八角、桂皮、香葉,現在還買不起。
想了想,改了個方——用醬油、糖、姜、蒜,再添把曬干了的橘皮。橘皮是在村里摘的野橘子,橘酸苦沒人吃,就只剝皮曬了,曬干了收在灶房瓦罐里。橘皮賤,不要錢,可能提香,有子清清的、帶苦氣的香氣。
把鹵子熬上,文火慢慢煮。醬油的咸、糖的甜、姜的辛、橘皮的清苦,在鍋里滾作一,咕嘟咕嘟冒泡。蒸汽騰起來,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香氣。
王桂香從前面進來,吸了吸鼻子:“甚東西?這般香。”
“鹵子。”
“鹵甚?”
“還沒想妥。”荷香用勺舀了點鹵,嘗了嘗。咸了,添點水。又嘗,淡了,添點醬油。來回三四遭,終是調到覺著剛好的味兒——口咸,接著甜,再是橘皮的清苦,末了是姜的回辣。
可現在沒東西可鹵,這個點,鋪也收攤了。翻了翻灶房角落,尋出一袋黃豆——上回做腐剩的。
荷香想了想,把黃豆泡進水里。不能鹵,便鹵黃豆。黃豆價賤,半斤能鹵一大海碗。鹵好的黃豆的、糯糯的,咸香味,就粥就面都行,且不費甚錢。
把黃豆泡了一個時辰,泡到皮皺的,手一豆瓣分開。然後倒進鹵子里,文火慢鹵。鹵了半個時辰,黃豆了醬褐,油亮亮的,用勺舀起來,每顆都飽滿,像小的琥珀。
荷香嘗了顆:、糯、咸香。橘皮的清氣滲進了豆里,嚼到最後,有一回甘。
“這個好,”自語,“這個能賣。”
賣多錢?想了想——一文錢一碟。一碟約莫二三十顆,本錢幾乎沒幾個,賣一文賺大半文。客人要碗面,配碟鹵黃豆,吃得飽,花得,回頭客自然就來了。
天快黑時,王桂香和李棗兒先行回去了。們要先回去準備明早野菜團子要用的野菜了。荷香則又把店里店外查了一遍。
桌椅擺妥了,碗碟洗凈了,壇子封好了,鹵子熬得了,黃豆鹵好了。灶臺是干凈的,地是才打掃過的,門口石階都用布抹過。
樣樣齊備了。
立在門口,著空落落的店面。明兒,也許這兒就會坐滿人。也許是一個人都沒有,可心里踏實。已經從被趕出門的棄婦走到了這步。
“葉娘子。”
荷香轉,沈奕舟立在門口,手里捧著個用紅布包著的事,長方方的,像塊匾。
“這是甚?”
沈奕舟把紅布包遞來。荷香接過,解開紅布。果然是塊匾:深褐的木板,上頭刻著四個字——“荷香食肆”。字是方方正正的,筆畫有力,橫平豎直。
荷香怔住了。“你幾時做的?”
“前兩日。”沈奕舟道,“找劉木匠做的。聽你說想用這個名字。這字是我寫的。”
荷香低頭瞧著那匾,指尖過那些凹進去的筆畫。
“沈公子,”想要道謝,“我……”
“莫謝。”沈奕舟截住話,“我既是了,也要有個賀禮。”
荷香抬眼他。暮里,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晚霞染了淡金,暗的那半藏在影里。可的眼是亮的,像兩粒水濯過的黑石子。
“沈公子,”說,“你怎的……妥帖?”
沈奕舟靜了片時。“我說過,因你值得。”
“值得甚?”
“值得讓人好好相待。”
荷香頭有些發哽,別過臉。轉把匾擱在柜臺上,紅布垂下來,風吹得輕輕晃。
“進來坐坐?”問。
“好。”
荷香去後院倒了碗茶。不是甚好茶,可熱熱的,喝下去暖胃。把茶端給沈奕舟,沈奕舟接過,啜了一口。
“明兒開張,”他說,“會有人來的。”
“你不擔心?”
“你做的吃食滋味甚好。”沈奕舟擺下碗,“滋味好的東西,藏不住。”
荷香沒言語,在他對面坐下。店里只他兩人,白墻、木桌、木椅、一碗茶、一塊匾。靜得像幅畫。
“沈公子,”荷香忽道,“你記市價的那個本子……我能借來瞧瞧不?”
沈奕舟看一眼。“想學?”
“想。”
沈奕舟從懷里掏出那本手抄的“賬”,擱桌上,推到面前。“送你。”
“送我?”
“我已記牢了,你留著有用。”
荷香翻開首頁,瞧著上頭的數:河口鎮,米三文一斤;鄰鎮,米兩文半一斤;縣城,米兩文一斤。一樣的米,不一樣的地界,不一樣的價。忽地明白了——沈公子記的不是市價,是里頭藏著的路數。
“多謝。”荷香珍重的合上這個賬本。
“沈公子。”
“嗯?”
“你為啥來河口鎮?”
沈奕舟靜了許久,久到荷香以為他不會答了。
他終是開口,“我在尋個地界。一個能……重新落腳的地界。”
荷香著他。“尋著了?”
沈奕舟著。“許是尋著了。”
他沒再說,荷香也沒再問。兩人坐在空落落的店里,喝著茶,聽著外頭的風聲。風從門鉆進來,吹得匾上紅布輕輕晃,“簌簌”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