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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6章 晨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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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黑著,荷香就醒了。

的心口“怦怦”地急跳,一下沉過一下,像有面小鼓在腔子里悶悶地敲,敲得再也躺不安穩。

黑坐起,穿。

到灶屋里,用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涼意刺在臉上,人倒清醒了。就著水盆里晃的模糊影子,小聲說了句:“葉荷香,從今兒起,你就是正正經經的掌柜了。”

水里的影子了,像在點頭。

門外傳來靜,荷香走出來,王桂香和李棗兒已站在門外對著笑了,一人挎個竹籃。王桂香籃里是新蒸的菜團子,布底下冒著熱氣;李棗兒籃里是腌蘿卜和腐的小壇子,用干草細細墊著隔開。王桂香塞給兩個饃:“我今早蒸的,咱邊走邊吃。”

“你們咋來這般早?”荷香抬手,飛快抹了下眼角。

“今日開張,哪能晚了。”王桂香快人快語,李棗兒只是抿笑,眼睛亮晶晶的。

走到鎮上時,東邊天才剛泛白。長街還睡著,只零星幾個早點攤子支起了灶——包子籠屜冒著白汽,餛飩鍋湯滾著,炸油條的“滋滋”聲脆生生的。三人穿過這片蒙蒙亮的煙火氣,走到自家鋪子門前。

門板關著,銅鎖靜靜掛著。從懷里掏出那枚新打的鑰匙,進鎖孔,“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推門進去,一子新刷的白灰混著松木的清氣味兒撲過來——是昨兒才刷的墻、新擺的桌椅留下的,不嗆人,倒有種剛收拾停當的干凈勁兒。

桂香一扇扇卸下門板,靠墻放好。晨像水似的漫進來,一會兒就鋪滿了四面墻,淌過淡黃的桌子,最後停在柜臺後那排陶壇上。整間店堂亮堂堂的,一塵不染。

荷香立在門里,深深吸了口氣,轉搬出早備好的匾額。松木打的,不算沉,可對這會兒的心境來說,卻有千斤重。王桂香和李棗兒趕搶過來,把匾額兩頭穩穩掛上門頭釘好的鐵鉤上。

“荷香食肆”。

四個填了朱砂的大字,在越來越亮的天里紅殷殷的,筆畫舒展,力道進了木頭里。

退後兩步,仰頭看著。鼻子眼兒里忽地一酸。

“瞧著……真氣派。”後是棗兒喃喃的聲音。

王桂香抬眼端詳那匾,“這字……是沈公子寫的罷?”

“嗯。”

王桂香瞅一眼,角彎了彎,沒再多說。荷香裝作沒瞧見,轉去了後院。

鹵是昨兒就熬好的,今兒只需文火煨熱。鹵好的黃豆盛在陶缽里,蓋著布。菠菜面昨兒就搟好切好了,撒了層面防粘,一卷卷碼在竹篩里,碧瑩瑩的,像一盤盤待的綠線。

荷香把鹵鍋坐上大灶,點火。火苗“呼”地竄起來,著鍋底。不多時,鍋里就響起細的“咕嘟”聲,醇厚的醬香混著香料氣,從鍋蓋里一逸出來,漫滿了後院。另一口小灶的大陶鍋里,熬著米粥。

“真香。”李棗兒捧著洗好的碗碟進來,深深吸了口。

“是鹵的香。”荷香揭開鍋蓋,拿勺慢慢攪著。子已煨得稠稠亮亮的,深褐像琥珀,勺舀起來時,能拉出一道韌的醬線。

“今兒主鹵啥?”

“豆干。”荷香從灶臺下提出木桶,里頭泡著二十塊方方正正的豆腐干,淡黃的面上布著細的紗紋。昨兒已用竹簽在每塊上扎了小眼。這會兒把豆干一塊塊進滾開的鹵里,豆干浮沉幾下,慢慢沉進那人的醬中。

“得煨足半個時辰,味兒才進得。”荷香蓋上鍋蓋。

巳時正,店門大敞。荷香立在柜臺後,王桂香守在後院灶邊,李棗兒在堂前照應。三人各管一攤,靜等客來。

頭一位客人是位老漢,看著六十上下,灰布棉襖,手里拎個鳥籠。他走過店門,停步,先了匾額,又看向柜臺後的荷香。

“新開的鋪子?”

“是,您老里邊請。有清粥、湯面、菜團子、腌蘿卜、腐,您用點啥?”

“腐?”老漢把鳥籠放門邊,邁步進來,揀了靠窗的位子坐下,“來碗粥,搭碟腐嘗嘗。”

“好,您稍等。”

荷香去後廚,盛了碗熬得米花全開、稠瑩潤的白粥,又另拿小碟,夾了塊紅亮油潤的腐,一并端上。

老漢先喝了口粥,微微點頭。接著筷子尖拈了點腐,送里,細細嚼,眼皮慢慢瞇起來。

“這腐……”他咽下,抬眼看向荷香,“是娘子自家做的?”

“正是。”

“味兒正。再來一碟。”

荷香抿笑了。老漢走時,拎了三壇腐,說“跟老伙計下酒用”。三壇該是一百零五文,老漢出塊一錢多的碎銀,找回五文銅錢。銀錢相,落進柜里,叮當脆響。

“開張了。”王桂香從後院門邊探出頭,小聲說。荷香輕輕“嗯”了聲,垂在側的手,指尖微微地。

客人漸漸多了,多是鎮上面孔——孫掌柜來了,要了碗菠菜面,吃完又稱了一斤生面帶回去;劉木匠領著倆徒弟,三人各要了粥、腌蘿卜、鹵黃豆,吃得碗底朝天;連管集市攤子的老馬頭也踱進來,要了兩個菜團子,一口下去,就翹起了大拇指。

“葉娘子,有你這手藝,窩在咱鎮上,屈才了。”老馬頭咂說。

“您老抬舉,容我先把這小店的扎穩了再說。”荷香笑著,又給他碗里添了半勺熱粥。

“這……不算錢?”老馬頭瞧著那粥。

“這半勺,請您老的!謝您往日關照。”

老馬頭愣了愣,缺了門牙的咧開,笑出一臉深紋:“你這娘子,仁義,會來事。”

後頭客人了,荷香得空攏賬。粥賣了十二碗,二十四文;面出了八碗,三十二文;菜團子賣了十五個,四十五文;腌蘿卜走了五小壇,一百二十五文;腐賣了八壇,每壇三十五文,二百八十文。還有鹵黃豆搭著賣,沒單算錢。統共——算了三遍——五百零六文!

把銅錢一枚枚理齊,用布包好,藏進柜臺下頭早先留好的暗格里——是趁劉木匠做桌椅時,央他多釘了塊活板。手指到那包沉甸甸、溫乎乎的錢,心口那面小鼓,又輕輕敲了一下。

“一日就掙了半兩多……”低聲自語,一子踏實里混著點暈乎乎的暖意,從心底慢慢漫開來。

“嘀咕啥呢?”王桂香端了碗面過來,擱面前,“忙活一上午,自家還沒沾粒米。快吃了。”

荷香低頭。碗里是青碧的菠菜面,澆了濃褐的鹵,上頭撒著十幾顆金黃的鹵豆。三樣搭著,瞧著就舒坦。挑筷子嘗了一口——面韌,鹵的咸香了,鹵豆綿,有橘皮的清氣。

天快黑時,荷香正要上門板,一個人閃進來。

是個年輕後生,二十上下,短褂子黢黑,滿風塵。他杵在門邊,有些局促:“掌柜的,可……還有吃的?”

“有,粥和面都備著。”

“價……價錢多?”

“粥兩文,面四文。”

後生手進懷里,了一會兒,掏出三枚銅錢,掌心向上:“那……來碗粥。”

荷香看他掌心——錢磨得舊了,可得干凈。又抬眼細看他臉——灰土蓋不住眼底的倦,裂了口子,滲著,是累狠了又久沒吃飽的模樣。

“粥兩文,面四文。”荷香聲氣平和,“你既出三文,我就給你碗面,算收你一文。”

後生愣住了:“這……這是為啥?”

“我今日開張,給你優惠。”荷香不再多說,轉去後廚。不多時,端出一碗面,鹵澆得足,鹵豆也多給了一勺。

後生在靠門的桌邊坐下,低頭吃面。吃得急,可不狼藉,每一筷子都送得穩,嚼得細。

吃完,他放下空碗,把那三文錢輕輕擱在桌邊,起:“多謝掌柜。”

“客氣了。”荷香收錢,順口問,“咋稱呼?”

“陳大牛。”

“做啥營生?”

“在碼頭……扛貨包。今兒……沒接著活。”

荷香想了想:“我這兒缺個打雜的,劈柴、挑水、搬搬抬抬。一日四文工錢,比不上你扛包賺得多,但是管頓晌午飯,你可愿做?”

陳大牛猛地抬頭,眼里亮了:“掌柜的,我愿意!我愿意做!”

“那明兒卯時三刻,來上工。”

“哎!”陳大牛應得響亮,躬作了個揖,這才轉走了。

王桂香從後院出來,著那匆匆沒進夜的背影,皺了皺眉:“你認得他?”

“不認得。”

“不認得就敢雇?”

“我認得‘’是啥滋味。”荷香低頭,著本來就很干凈的柜臺,“過的人,給他一碗飯,他就肯出十分力,懂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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