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張第七日，生意比頭幾日還要好。
消息在鎮上傳開了——東街新開了家“荷香食肆”，老板娘是個年輕婦人，做的腐比王婆醬菜還好吃，價錢還便宜五文。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半個鎮子都曉得了。
巳時剛過，店里就坐得滿滿當當。四張桌子，十六把椅子，全滿了。後來的客人沒地兒坐，在門口等著，有的干脆端著碗站街邊吃。碗碟出聲、客人說話聲、王桂香在後院喊“面好了”的聲兒，混在一，嗡嗡地響。
荷香一個人忙不過來。後院王桂香煮面熱粥，前頭李棗兒端碗抹桌，陳大牛劈柴挑水打雜。四個人咬得的，轉得飛似的。
“腐還有不？”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從門口探進頭。
“有！”荷香從柜臺後抬起頭，“要幾壇？”
“三壇，我帶回家，縣城的親戚好這口。”
“好嘞！誠惠您一百零五文。”
中年男人付了錢，拎著三壇腐走了。李棗兒湊過來，小聲說：“嬸子，縣城的人都來買了。”荷香沒言語，角輕輕揚了揚。
午時剛過，客人漸漸稀了。荷香正在柜臺後數錢，聽見門口傳來一陣喧嚷——不是客人的說笑聲，是那種帶著火氣的、故意扯高了嗓門的罵。
“就這家？我倒要瞧瞧，是甚蹄子開的店！”
荷香的手指頓住了。認得這聲兒——柳氏。
前婆婆柳氏從門口闖進來，後跟著兩個婦人，一個是趙家鄰居錢嬸，一個是柳氏娘家弟媳劉氏。三人像三只剛出籠的鬥，氣洶洶地沖進來。店里的頓時暗了幾分。
幾個客抬起頭，筷子懸在半空。
荷香從柜臺後站起，聲氣平靜：“你來作甚？”
“我來作甚？”柳氏冷笑一聲，聲兒尖得像刀刮碗底，“我來瞧瞧我的好前兒媳，拿了我趙家的方子做買賣，要不要臉皮！”
王桂香從後院沖出來，擋在荷香前頭：“你放甚屁？甚趙家的方子？”
“腌蘿卜！腐！”柳氏指著柜臺後那排壇子，“這些方子都是我趙家的！在我家當了三年媳婦，學了去，現下拿來開店掙錢！呸，不要臉的東西！”
荷香看著柳氏，沒言語。手在柜臺下攥了拳，指甲陷進里。
柳氏見荷香不吭聲，以為怯了，聲兒更大了：“大伙兒都瞧瞧！這葉荷香，被休的下堂婦，不守婦道，了我趙家方子出來開店！這種人的吃食，你們也敢口？”
幾個客人面面相覷，有人撂下了筷子。
“趙柳氏，”荷香終于開口了，聲兒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說方子是趙家的，有憑據不？”
“憑據？”柳氏一愣，“我趙家的方子，傳了三代，還要甚憑據？”
“傳了三代？”荷香從柜臺後走出來，走到柳氏面前，“那你倒說說，腐的方子里，除了鹽和辣子，還添了甚？”
柳氏張了張，沒說出來。
“你說不出，我替你說。”荷香聲兒不疾不徐，“腐的方子，要不在鹽和辣子，在用料的講究和火候的把控。你趙家三代做的腐是甚味兒，鎮上人都曉得——咸，齁咸。我的腐是甚味兒，你也曉得。”
從柜臺上端起碟試吃的腐，遞到柳氏跟前。柳氏不接。
“你不嘗，我替你嘗。”荷香用竹簽挑了塊送口中，“咸？不是死咸。辣？不是干辣。鮮，是豆子發出來的鮮，不是醬調出來的。趙柳氏，你趙家三代，做出過這個味兒不？”
柳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還有，”荷香擱下竹簽，“腌蘿卜的方子，更簡便。蘿卜切條，鹽腌一宿，醋糖水浸著。這方子，街上隨便找個婦人都會。你要說這也是你趙家的，那滿天下人都在你趙家方子。”
錢嬸了脖子，劉氏扯了扯柳氏袖子。柳氏甩開手，換了話頭，聲兒更尖了：“就算方子不是趙家的，你開店的錢是哪兒來的？你被休時凈出戶，一文沒有！這才不到兩個月，你就開上店了？怕是攀上了甚野漢子罷！”
這話一出口，店里的空氣僵住了。
王桂香臉一變，捋起袖子就要往上，。荷香手攔下。
“趙柳氏，”荷香聲兒還是平靜的，可柜臺下，的手在發，“你說我攀野漢子，你說是誰？”
“還用我說？”柳氏冷笑，“那個姓沈的！日日往你這兒跑，送這送那，你以為沒人瞧見？”
荷香深吸口氣。
“沈公子是我的租東。這間鋪面是他名下，我租的，頭一月半價。租契在這兒，白紙黑字，你要看不？”
從柜臺里取出那張租契，展開擱在桌上。柳氏瞅了眼，不識字，可瞧見上頭紅通通的手印和印章，氣焰矮了三分，上卻不肯：“租契又怎的？誰知你們背地里——”
“夠了。”
一個沉沉的聲兒從門口傳來。所有人轉頭。
沈奕舟立在門口，穿了深藍長衫，他把手中的傘往地上一頓，“嗒”一聲，不重，可像錘子敲在人心上。目從柳氏臉上掃過，柳氏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沈……沈公子。”柳氏的聲兒一下子了。
沈奕舟不不慢，“你說葉娘子用了你趙家方子，說攀附了我。這兩樁事，有憑據不曾？”
“我……我……”
“沒憑據，便是誣陷。”沈奕舟從袖中出張紙，“這是縣衙的狀子。你要拿不出憑據，我現下就替你遞上去。誣告的罪過，杖責賠銀，你是曉得的。”
柳氏的臉白了，怕吃司，怕賠銀子。杖責還能咬牙挨，銀子可是實打實的要自己掏。
“我……就是隨口咧咧……”聲兒小得像蚊子哼。
“隨口咧咧？”沈奕舟將狀紙收回，“隨口咧咧就能毀人清白？趙柳氏，今兒的事在場的人都瞧見了。葉娘子的店，方子是自家的，開店錢是自家掙的，鋪面是我租的，正經買賣，清清白白。你要再敢來鬧——”
他沒說完，可意思到了。
柳氏悻悻然拉著錢嬸和劉氏往外走，到門口，回頭狠狠剜了荷香一眼。
店里靜了好一陣。沈奕舟走到柜臺前，看著荷香。
“可還好？”
“好。”荷香說，聲氣平穩，可頭發。
“不會再來了。”
“你怎知？”
“我會不敢再來。”
沈奕舟言罷轉走了，走得很快，長衫下擺帶風，轉眼就消失在街角。荷香立在柜臺後，著他背影。
“荷香？”王桂香小聲喚。
“嗯。”
“你……手在抖。”
荷香低頭，看著自家微微發的手。“沒抖，”說，“就是有些麻。”
店里沒人穿這話。王桂香張了張，把到邊的話咽了回去。
夜里躺在床上，荷香又把今兒的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柳氏來鬧不是偶然，早打聽過荷香買賣，查過沈奕舟，是有備而來的。只是沒料到沈奕舟會當眾站出來，也沒料到荷香會當著眾人面拆穿謊話。
這關過了，下一關？來了再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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