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躺著也睡不著，翻來覆去，腦子里像了盤磨。
周掌柜那一百壇腐的訂單，像扇磨盤，在腦子里來來回回地碾。從黃豆到人手，從地界到時辰，每個扣兒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手指在邊劃拉著，漸漸地，終于睡著了。
早上，荷香們到店時，看見門口站著個年輕婦人。二十三四歲，灰布棉襖打著補丁，頭發拿藍布包著，臉瘦得顴骨凸起。懷里抱著個吃的娃，腳邊還站著倆小的，一個三四歲，一個五六歲，都瘦得像猴崽子。
“你是……”荷香瞧著。
婦人起，把娃往上托了托：“葉娘子，我是陳大牛舉薦來的。我男人馬拴住，碼頭扛包摔了，我劉菜花。”
荷香想起來了——昨兒陳大牛提過，有個兄弟摔了，他屋里人想尋活計。
“進來罷。”荷香開了門，李棗兒一扇扇卸下門板，桂香已經去灶頭忙碌了。
劉菜花抱著娃跟進來，倆小的也怯生生跟進來，杵在柜臺邊不敢。荷香從後院端了碗粥擱桌上：“先娃吃了。”
劉菜花瞅著那碗粥，眼圈紅了：“葉娘子，這……”
“先吃，吃了再說。”
倆小的圍著碗，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像兩只急的小。吃的那個聞到粥氣，也張哼唧。劉菜花指頭蘸了粥抹娃里，娃吧唧吧唧嘬著，不哼了。
荷香在旁瞧著，心里像被甚扎了一下。窮，一月前也是這樣，一文錢掰兩半花。那滋味，每口都是苦的。
“劉菜花，”荷香說，“你在我這兒干活，一日四文，管兩頓飯。但話我可說好了，不得耍。”
劉菜花抬起頭，用力點頭，淚珠子跟著滾下來。抬袖抹了把，越抹越多。
“莫哭了，”荷香遞塊布，“。娃瞧著哩。”
晌午前，荷香把店王桂香看顧，自家去了趟縣城。
河口鎮到縣城三十里。雇了輛牛車，走了半個多時辰才到。路不平，牛車一顛一顛的，顛得腰眼發酸，小腹一陣陣發。手撐著後腰，牙咬著下忍，額角滲出細汗。
縣城比河口鎮大了不止十倍。街面寬得能并排過兩駕馬車，兩邊鋪子一家挨一家，人來人往，喧嚷得像逢大集，可比大集齊整得多。
荷香先去了糧油市。問了三家糧鋪，黃豆的價從兩文半到三文不等。河口鎮賣三文一斤，縣城便宜半文。三百斤能省一百五十文。可怎運回去——雇輛牛車，二十文足矣。省下的一百五十文減了二十文，凈省一百三十文。
“劃算。”心道。
又去問了辣椒花椒。縣城比河口鎮賤些——辣椒河口鎮十二文一斤，縣城十文；花椒河口鎮十六文一斤，縣城十三文。各十五斤，這兩樣能省七十五文。
荷香把價一樣樣記在紙上。紙是從沈奕舟那本“賬”上撕的，反面空白，正好記賬。把紙折好揣懷里，轉要走，忽瞧見街對面有家鋪子，門口懸著條幌子——“大量收腐、腌菜”。
站住了，那是周掌柜的鋪子。
荷香走過去，在街對面瞧了會兒。鋪面不闊，拾掇得干凈，門口排著幾人，手里都拎著壇罐。一個伙計在門口收貨，啟蓋聞聞，點頭，數錢，貨。
荷香瞧了片刻，轉走了。沒進去尋周掌柜，眼下還不是時候，得先備齊了貨再談。
從縣城回到店里，王桂香還沒走，端了碗熱豆腐湯給：“先喝了，暖暖子。”
湯還溫著，豆腐，喝下去渾都暖了。
“咋樣？”王桂香問。
“黃豆在縣城買更實惠，壇子在在鎮上孫記雜貨鋪買更便宜，辣椒花椒也在縣城買。”荷香把記著價碼的紙取出擱柜上，指尖點著說。
“本錢夠不？”
“還要租個合適的地兒擺腐壇子，錢可能不湊手。”荷香說，“我想妥了，尋沈公子借。這買賣我看做得——百壇腐能賣三兩五錢，本錢不到二兩，刨去運費雜項，凈賺一兩多。”
王桂香一怔：“你尋他借？”
“他是租東，又是了這鋪子的，我開口借錢也使得。”荷香把紙折好，“且，我予他利錢。”
“利錢？”
“借二兩，三月後還二兩二錢。連本帶利，一并還清。”
王桂香掐指一算：“借三個月，二百文利錢？你這利錢給得也不薄了。”
“不薄也不厚。”荷香說，“沈公子不是放印子錢的，我給厚了，他反不自在。”
王桂香瞧著，忽笑了：“你說你這人，腦子是咋長的？甚事都想得這般周道。”
次日一早，荷香去尋沈奕舟。他賃在鎮西一座小院，曾跟荷香說過。此刻院門虛掩，能看見院里的石桌。立在門外躊躇了會兒，手叩門。
“篤、篤、篤。”
腳步聲近，門開了。沈奕舟立在門，著了家常的灰布袍，頭發拿木簪松松束著，比平日瞧著隨意些。見是荷香，微怔。
“葉娘子？這般早——”
“沈公子，我想同你借二兩銀子。”
沈奕舟瞧著，沒問緣由，轉進屋取了個錢袋出來，遞給。
荷香沒有手接。“沈公子，今兒個我借錢，是因接了個腐的大單子。我是借，但是得算利錢。你若不要利錢，我便不借了。”
沈奕舟看一眼，沒有把錢袋收回。“那你說，利錢幾何？”
“借二兩還二兩二錢，三月還清。你若不踏實，我立借據。”
沈奕舟角微揚。“不必借據，”他道，“我信你。”
荷香接過錢袋，攥在手心。“沈公子，多謝你信我。”
荷香著他，忽地笑了。這是頭回在沈奕舟跟前這般笑——不是客套的、勉強的笑，是實實在在的、從心底漫出來的笑。
沈奕舟瞧笑，自家也笑了。兩人立在晨里，面對面笑著。風從院中拂來，把荷香鬢邊散發吹到頰上。手攏了攏，指尖著臉頰，是熱的。
“沈公子，我先回了。”
“嗯。路上當心。”
荷香走了，沈奕舟立在門口，晨把巷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立了好一會兒，才掩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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