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斤黃豆,泡起來是個大陣仗。
荷香天不亮就起了,把人全喚到了空院子里。六個人立在空屋前,對著堆小山的黃豆袋子,你瞧我我瞧你。
“這多?”張秀蘭嗓門亮,這一聲把檐下的一窩麻雀驚得撲棱棱飛了。
“一百五十斤,”荷香道,“泡、磨、濾、煮、點、、切、發、腌、封。半月之,全得做妥。”
李桂蘭沒言語,蹲下了黃豆袋,又拈起顆豆子放里嚼了嚼,點點頭。不說話,可嚼豆子的模樣像在說“豆子不賴”。
荷香把事一一分派下去——劉菜花和李桂蘭管洗豆泡豆;王桂香和張秀蘭管磨豆;李棗兒管燒火煮漿;自家管點鹵豆腐。
“泡豆得使井水,”荷香代,“河水不,河水帶泥腥氣,做出的豆腐不純。”
劉菜花去打井水,一桶一桶提,提了十幾趟。李桂蘭把黃豆倒進大木盆里,一盆約莫二十斤,添水,水面漫過豆子兩指高。
“要泡多長時候?”李桂蘭問。
“泡到明兒晌午。豆瓣能掰開,中間沒白芯就。”
李桂蘭點點頭,蹲在木盆邊瞧著那些豆子。荷香忍不住笑了:“你甭盯著,它們跑不了。”李桂蘭臉一紅,起幫劉菜花提水去了。
第二日晌午,黃豆泡得了。荷香指頭開一顆豆瓣——斷面齊整,淡黃,沒白芯,像塊被劈開的玉。“得了。”起,腰酸得一時直不起來,手撐著後腰定了定。
王桂香和張秀蘭已候在石磨邊了。石磨是從李棗兒家搬來的——荷香同李老說妥了,借使一月,給三十文租錢。李老不肯收,荷香塞了他懷里。
“推磨我來。”張秀蘭捋起袖子,出兩條實的胳膊。握住磨桿,發力一推,石磨“嘎——”地轉起來。王桂香立在磨旁,用木勺往磨眼里添豆子,一勺豆,一勺水,勻勻的。
白的生豆漿從磨里流出來,順著磨槽淌進木桶,稠稠的,帶著細豆渣。生豆的腥氣漫在院里,混著井水的涼氣,清冽冽的。
“換我!”王桂香推了半個時辰,胳膊酸了,換李桂蘭上。李桂蘭個頭小,力氣不小,推磨的速比張秀蘭還快,磨桿在手里像輕飄飄的柴。
“你力氣不小啊。”張秀蘭道。
李桂蘭沒言語,角彎了彎。
一百五十斤黃豆,從早磨到晚,石磨幾乎沒歇過。磨盤下的木桶換了又換,一桶桶生豆漿排在院里。
荷香立在那一排木桶前,數了數——十五桶。每桶約莫二十斤生豆漿。心里過了遍數,沒吱聲。
接著是過濾。在木桶上蒙好細紗布,劉菜花和李棗兒舀生豆漿往上澆。豆渣留在布里,白的豆漿進桶里。濾罷一桶,再濾下一桶。
濾好的豆漿倒進大鍋。李棗兒生火,干草“呼”地著了,火苗著鍋底。荷香使長柄木勺不停攪,火不能大,大了糊鍋;不能小,小了煮不開。盯著鍋里豆漿,瞧著它從白慢慢變白,面上起小泡,從鍋底浮上來,一個接一個,越來越。
“快滾了。”荷香喚了聲。把火撤了一半,讓豆漿微沸著,接著攪。
“點鹵了。”荷香道。眾人圍過來。
鹽鹵水是早化好的——一小包鹽鹵兌了碗水,澄清了。端起碗,把鹵水一點一點倒進熱豆漿里,邊倒邊輕輕攪。
豆漿慢慢變了。白的漿子變稠,細細的絮狀從里頭析出來,像雪片子飄落水里,慢慢凝、慢慢聚,了的、巍巍的豆花。
“了!”王桂香了聲。
“還沒完。”荷香說。
把豆花舀進鋪好紗布的木框里,包妥,上頭塊洗凈的青石板。水從紗布里滲出來,“嗒——嗒——嗒——”,滴在下頭的木盆里。直到把所有的豆花都鋪進木框里,一層層好,眾人才歇了口氣。
了一個時辰,荷香揭開紗布
;白白的,平平整整的,四四方方的,像塊剛從雪地里切出的雪磚。使刀切了小塊放手心——豆腐在手心里了,沒碎,得像嬰孩的皮。
掰了丁點兒放里:是豆香,純粹的、濃烈的,不是石膏豆腐的酸氣,是鹵水點出的清甜。
荷香笑了,“明兒切塊,上架發。”
夜里,人都散了。
荷香留在了空院里,蹲下,瞧著那些豆腐。四十五板豆腐,能出兩百壇腐。兩百壇腐,能換七兩銀子。
直起,腰酸得像被人折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