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了,余下的事,便給時辰。
荷香帶著們,將四十五板豆腐一一切骰子塊大小。刀要快,手下要穩,刀鋒落,不拖不帶,斷面齊整如尺子量過。新切的豆腐白如脂玉,微微著,像還在氣兒。
豆腐塊一塊塊碼上竹篩,每塊間空著一指寬。篩底鋪了層干凈稻草——是秋日新割的,曬得干,金黃金黃的,散著日頭曬過的暖香氣。
“鋪草作甚?”劉菜花蹲在旁瞧,懷里娃兒已睡了,角噙著個泡。
“讓豆腐長霉。”荷香手上不停。
劉菜花唬了一跳,“霉?長了霉的東西還能吃?”
“能!腐的子,就在這層霉上。白霉是好霉,灰霉黑霉是壞霉。”荷香碼完最後一塊,蓋上麻布,“眼下啥也別做,等。”
“等幾日?”
“七日。”
王桂香們將竹篩端進西廂空屋,掩上門,留道氣。屋里涼,靜悄悄的。
往後七日,荷香一邊顧著鋪子營生,一日三回往西廂瞧。
頭兩日沒甚靜。第三日,豆腐面上沁出層細白點子,像撒了層薄鹽。從門里嗅了嗅,一子淡淡的酸氣,不沖,像未的青梅子。
第四日,白點子了白,絨絨的,似雛新生的絨。劉菜花跟來瞧,掩住口,“哎喲,真長了!”
“莫高聲。”荷香將門輕輕掩實,“這霉貴,靜大了,發不好。”
劉菜花雖不懂里頭關竅,見荷香神鄭重,便噤了聲。
第五日,白尖兒出些微黃意,從梢往泛,像秋葉剛染上。荷香曉得,火候快到了。開始備調料——鹽、辣椒面、花椒面,按著祖母留下的方子配比,混在大瓦盆里,紅艷艷一盆。
第六日,尖兒垂下來,像乏了的麥穗。荷香將調料盆端到屋門外,又搬來一小壇黃酒。
第七日,到了。
荷香推開門,一子厚沉沉的氣味撲出來——不臭,是那種又醇又重的、似陳年酒醅又像酪的味兒,在屋里悶足了七日,驟然散開。
竹篩里,豆腐塊已被層淡黃霉裹嚴實了。已伏倒,在豆腐面上,像覆了層絨毯。
“了。”
蹲下,用竹筷小心夾起塊長滿霉的豆腐,在調料盆里輕輕一滾。豆腐塊瞬時換了紅彤彤的裳。滾勻了,放進陶壇。
一層豆腐,一層調料,再淋勺黃酒。碼至壇口,紅布封嚴,麻繩扎。
六個人手腳不停——李桂蘭手最穩,專管夾豆腐;張秀蘭力氣大,滾調料滾得勻;王桂香碼壇子碼得齊整;劉菜花封口扎繩利索;李棗兒來回搬壇;荷香在旁看著火候、添料、支應。從天蒙蒙亮忙到日頭西沉。
四十五板豆腐,三千塊,整裝滿了兩百個壇。又雇了牛車,小心運到了倉房里。
兩百個陶壇齊齊整整碼在倉房屋里,在漸暗的暮里,像兩百個沉默的士兵,靜悄悄等著。
荷香立在壇陣當中,慢慢轉了一圈。
手,掌心上最近那只壇肚,陶的顆粒著掌紋,涼意。心口卻有什麼東西,溫溫地脹著。
“再等半月,”輕聲道,“就可以開壇,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