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封壇後第三日,荷香便坐不住了。
店里的營生一日好過一日。菜團子每日三十個,雷打不送往老味道酒樓。腌蘿卜一日能出七八壇,腐雖斷了貨——最後幾壇早被搶空——可客人仍日日來問。荷香每回都說“再等半月”,客人便真肯等。
“你那腐怕是下了蠱,”王桂香打趣道,“吃了便忘不掉,離不得。”
荷香只是笑,“不是蠱,是滋味扎進心里了。”
可清楚,單靠白粥、面條、腐同腌蘿卜,撐不起一間食肆。得添新事。
翻開祖母的菜譜,在一頁折了角的紙上停住——“鹵豆干”。
祖母記的方子極簡:豆腐干,鹵,文火慢浸,味即。要的是鹵。祖母這鹵方子,比荷香自家琢磨的繁復得多——醬油、糖、八角、桂皮、香葉、草果、丁香、小茴香、姜、蒜、蔥,還有一味“陳皮”。
陳皮便是曬的橘皮。用過,曉得那氣味。可祖母的方子里,陳皮非是主位,是輔佐。主味是八角、桂皮、丁香這些香。
“置辦齊這些香,得多銀錢?”荷香心頭默算——八角十文一兩,桂皮八文,香葉五文,草果十五文,丁香最貴,二十文。各買一兩,統共五十八文。再加醬油、糖、姜蒜蔥,攏共得要七八十文。
七八十文,現在拿得出。
“試一回。”
去鎮上藥房,將香料一樣樣稱了,又去定豆干。
河口鎮只一家豆腐坊,在街尾,是錢老漢的營生。錢老漢做豆腐是一絕,而不散,豆氣足。荷香買了五十塊豆干,每塊兩文,整一百文。豆干方方正正,淡黃,面上有細細的網格紋,手上去微,是紗布出的印子。
回店後,荷香便開始熬鹵。
香拿紗布包嚴實,扎口,投進鍋里,添水、醬油、糖。先猛火滾開,再轉文火慢熬。鍋蓋掩著,白汽從里鉆出來,攜著八角桂皮的濃香,從後院漫到前堂,又從前堂飄到街面。
“甚事這般香?”一個過路的客人探問。
“鹵豆干,”王桂香應道,“還未到時辰,得了告知您。”
客人頭滾了滾,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熬足半個時辰,鹵已了深褐,稠亮亮的,像化開的糖膏。荷香揭開蓋,舀起半勺嘗了嘗——咸、甜、香,五香滋味在舌上層層鋪開,八角的甘、桂皮的辛、丁香的烈、陳皮的清,像一桌齊整的席面,各是各的味,合在一卻極妥帖。
把豆干一塊塊碼進鍋里,讓鹵漫過。文火慢鹵,讓味道一寸寸滲進去。
“要鹵多長時候?”李棗兒挨在灶邊問。
“一個時辰,短了不味。”
一個時辰後,荷香用竹筷夾出一塊。
豆干已變,從淡黃轉為醬褐,油潤潤的,像塊沁了的醬石。鹵掛在面上,亮汪汪的,在筷尖拉出縷細線。
將豆干置在碟中,用刀切開。斷面深褐,澤均勻,可見鹵已。拈起半塊,送口中。
先是鹵的咸香在舌尖綻開,接著是豆干本的韌勁,嚼著有彈口,不似豆腐那般綿,也不像那般實,恰在當中;嚼到最後,豆子本的清甜返上來,同鹵的香氣融在一,了種復雜的、教人想再嘗一口的滋味。
“我嘗我嘗!”王桂香早已等不及,從灶房門邊探進子。荷香遞一塊,塞口中,嚼了兩下,眼便睜圓了,“這……這比老味道酒樓的鹵味還正!”
“你嘗過老味道的?”
“未曾,可聞過。沒你這個香得扎實。”
荷香抿笑了,把鹵好的豆干撈起,一片片切開晾在竹篩上。豆干碼得齊整,醬褐面兒泛著油,像溫潤的河石。
“這個賣幾文?”王桂香問。
“一塊豆干切兩塊賣。賣二文一塊。”
“二文?本錢呢?”
“豆干兩文,鹵的香能反復用,攤到每塊上頭約莫半文。”
“那還。?”
“價格不貴,”荷香拭了拭手,“為了招客。客人進店買豆干,順帶便會買粥、面、腌蘿卜。豆干掙得不算,還能把人引來。”
王桂香琢磨片刻,點了頭,“你這腦瓜子,真是轉得快。”
次日,荷香在店門外支了塊小黑板——木板是劉木匠送的,刷了層黑漆,用白灰石寫字。上書五個字:“新出鹵豆干”。
頭一個來的是孫掌柜。他咬了一口,二話不說又買了十塊,“給我家小子當零。”
第二個是位帶孩兒的婦人。孩兒聞著香不肯挪步,婦人買了一塊遞去,孩兒吃得滿醬,像生了一圈褐胡子。婦人自家嘗了一口,轉頭又買了五塊。
不到午時,豆干就售罄了。
“明日多做些。”王桂香道。
“明日鹵一百塊,切好了有兩百塊,應該夠賣了。得先去同錢老漢說定。”
後晌,荷香正在後院涮洗家什,聽得前頭有人喚。
“葉娘子。”
是沈奕舟的聲氣。
荷香拭凈手,走到前堂。沈奕舟立在柜臺前,手里握著卷書,是本藍布封皮的新冊子,面上無字。
“聽說你做了鹵豆干?”
“你耳報倒快。”
“鎮上已傳遍了。”沈奕舟從袖中出二枚銅錢,置于柜臺,“勞煩取一塊。”
荷香瞧著那二文錢,笑道:“今日賣盡了。明日你來,我給你留,不必付錢。”
沈奕舟將錢收回,卻也未走,在靠窗那張桌旁坐了。
“那便來碗面罷。”
“甚麼面?”
“菠菜面,澆一勺鹵。”
荷香去後廚煮了碗面,澆上鹵,又撒了撮翠綠的蔥花,端至他面前。
沈奕舟垂目看那碗面。青碧的面條浸在醬褐的鹵湯里,點點蔥花浮在上面,瞧著倒清爽。他挑起一箸,緩緩吃了。
“甚好。”咽下方道。
“合口便好,你慢用。”
荷香在他對面坐下。店里無別個客人,王桂香同李棗兒在後院,前堂只他二人。午後的日頭從門邊斜照進來,落在木桌上,桌面木紋一圈套一圈,像水漾開的紋。
“沈公子,你先前說,是來此地將養的。”
“嗯。”
“將養了這些時日,還未養妥帖?”
沈奕舟擱下筷,看著。
“葉娘子,你問過我的話,我一句未曾問過你。可知為何?”
荷香搖首。
“因不想教你覺著我在探你底細。不想教你覺著,我與鎮上那些說閑話的是一路人。”
荷香著他,心口像被甚麼極輕的東西撞了一下。這個人,從最初便不同。他相助,卻不教覺得欠了人;他靠近,卻不教覺得唐突;他說話總慢半拍,可每句都像在心里過了幾遍才出口。
“沈公子,”輕聲說,“你問罷。你想知的,我都告訴你。”
沈奕舟靜了片刻。
“因何被休?”
“因為我窮,沒有什麼嫁妝。趙德茂有了想娶的新人。”荷香聲氣平靜,“七出之無子,不過是個由頭。”
“恨他們麼?”
“恨過。如今不恨了。”荷香將手輕按在腹上,“恨人費心費神。我寧愿將力氣使在做豆腐上。”
沈奕舟目在腹上停留一瞬,移開了。
“孩兒是他的?”
“嗯。”
“他可知?”
“不知。也不打算教他知曉。”
沈奕舟沒有再問。他端起碗,將面湯也飲盡,放下碗,看著荷香。
“葉娘子,我想同你談樁買賣。”
荷香心微微一懸。
“甚麼買賣?”
“你這鹵豆干,滋味正,可若只在鎮上賣,可惜了。我識得縣城幾個做酒樓同南貨鋪的,可幫你將鹵豆干送進去。你管做,我管銷。利錢對半分。”
荷香看著他,腦中念頭急轉。
“對半分,你五我五?”
“你六我四。方子是你的,手藝是你的,我不過跑牽線。”
荷香思量頃。
“可以一試,但我有三樁條件。”
“請講。”
“頭一樁,先做小批,往縣城送一百塊探探路。賣得好,再擴。”
“第二樁,貨款現結,不賒欠。不拘酒樓還是南貨鋪,拿了貨便得付錢。拖欠的,下回不供。”
“第三樁,”荷香看進他眼里,“莫因相識便讓利,該你拿的便拿著。我不占你便宜,你也莫讓我占便宜。”
沈奕舟著,角慢慢彎起一道弧。
“葉娘子,你是我見過頂會做買賣的子。”
“你見過許多做買賣的子?”
“未曾。你是頭一個。”
荷香低下頭,佯作揩拭桌面。桌上本無塵,拿著抹布來回了幾遍,漆面都快教磨亮了。
沈奕舟起,將四文銅板置于柜臺。
“明日我來取鹵豆干,一百塊,你備好,我送去縣城。”
“明日不,要後日。明日我得先試做大批的方子,還得同豆腐坊說定。”
“好,那就後日。”
沈奕舟去了,荷香立在柜臺後,掌心握著那四文錢。銅錢溫溫的,不知是被他袖中焐熱的,還是教掌心攥熱的。
王桂香從後院門邊探出半張臉,了沈奕舟離去的方向,又了荷香。
“他尋你談甚麼?”
“談買賣。”
“甚麼買賣?”
“鹵豆干,銷去縣城。”
王桂香默了半晌,忽道:“荷香,你覺出沒?每回沈公子來,你說話聲兒都比平日輕些。”
荷香怔了怔,抬手了頰。
“是麼?”聲氣倒真輕了。
“你自己不覺著?”王桂香笑了笑,回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