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塊鹵豆干,不是小數。荷香心里算了筆賬——豆干一百塊,進價二百文;香料、醬油、糖,攤到每日約四十文;柴火、人工暫且不算。總本二百四十文。一塊豆干鹵好了,切兩塊賣,賣兩文一塊,進賬能有四百文。
若自家做豆腐,本錢能下一半。可眼下實在忙不過來——上次做腐,磨豆子豆腐花了太多功夫。還要看鋪、要盯著腐、要鹵豆干,分不開。
“得同錢老漢議價。”同王桂香道。
“議價?錢老漢那鐵算盤,能議下來?”
“量大便能議。一百塊不,二百塊呢?三百塊呢?以後做腐的豆腐也可以同他定。”
荷香去了錢家豆腐坊。錢老漢正著豆腐,聽要二百塊豆干,手里石板頓了頓。“二百塊?你開起酒樓了?”“不曾,小本買賣。錢叔,兩文一塊貴了,我量大,您給讓些利。”錢老漢撥了會兒算盤,“一文八。不能再讓了,再讓老漢我喝風。”
“,就一文八!每日二百塊,先供五日。”
從豆腐坊出來,荷香又轉去藥鋪,將香料各添了二兩——八角、桂皮、香葉、草果、丁香、小茴香。藥房掌柜一面稱一面道:“你近日買香料的數見漲,是要做大營生了?”“談不上大,較先前寬展些。”
“葉娘子,”掌柜聲氣低下來,“你前頭那婆母柳氏,昨日來了。打聽到你來買香料,便追著問是甚用項。怕是想……仿著做。”
荷香手指在柜上停了一瞬。“仿不的。”
“這般篤定?”
“方子能瞧,滋味不去。鹵的火候、香料的配伍、豆干的,差一線便差一里。做不出我這口。”
掌柜瞧著,笑了,“你呀,愈發有掌柜的派頭了。”
次日,荷香開始鹵那二百塊豆干。分了兩鍋,最大的那口鐵鍋,一鍋剛夠一百塊。頭鍋上午鹵,第二鍋就晌午再鹵。鋪里前頭的事托給王桂香同李棗兒,蹲在後院,守著火,一鍋鍋鹵,一鍋鍋撈。
鹵香從後院漫到前堂,又從前堂飄到街心。過路的吸著鼻子駐足,“甚事,香得這般勾人?”李棗兒端個小碟立在門邊,碟里是切作小塊的鹵豆干,“新出的鹵豆干,二文一塊,客嘗一口?”
這是荷香教的——香氣是最好的吆喝。人聞著香,心便;心一,腳便邁進來;腳進來,銅錢便留下了。
一個下晌,李棗兒在門邊竟散賣出八十多塊。
“明日起,”同王桂香道,“每日做三百塊。兩百塊托沈公子送縣城,一百塊留鋪里散賣。”
荷香讓張秀蘭同李桂蘭白日里兩個時辰來幫著鹵豆干。張秀蘭力氣足,管搬鍋、換水、起豆干;李桂蘭心細,管看火、嘗味、記時辰。兩人一一細,恰似磨盤上下兩扇,合一才轉得勻。
到與沈奕舟約好那日,荷香已將兩百塊鹵豆干用油紙包妥,沒有切,到時候酒樓自己賣的時候再切開就是了。十塊一包,整二十包碼在竹籃里,上覆一方凈白布。沈奕舟來時,正在柜臺後對賬。
“兩百塊,你過過數。”荷香將竹籃提過來。
沈奕舟未數,自袖中取出一紙,置在柜臺。“這是縣城三家酒樓的價。都要,給的價不同。東街悅來酒樓出四文一塊,西街鴻賓樓三文半,北街江樓三文。你擇哪家?”
荷香接過那紙看了一遍。“悅來酒樓價最高,可是要獨供?”
“是。”
“不簽獨供。”荷香將紙遞還,“蛋不擱一個籃里。鴻賓樓同江樓價低些,但三家同供。量加起來,賺頭未必比獨供。”
沈奕舟瞧著,角極輕地揚了揚。“我想的亦是這般。”
“那為何還來問我?”
“因這是你的生意,當由你定奪。”
沈奕舟提籃去了,荷香立在門邊,他背影。他步子邁得大,走得急,可竹籃在他手里穩穩的,不見晃。
王桂香湊近,“他替你送貨,不取酬勞?”
“取,利錢四六分,他得四。”
“四?那他跑一趟縣城,能落多?”
“兩百塊豆干,均價約三文半,進賬七百文。他拿四利,除去車馬腳錢,也能落個八九十文。”
王桂香咂舌,“跑一趟賺這些,一月跑十趟,便是八九百文。比好些人掙得都多!”
後晌,沈奕舟自縣城回了。竹籃已空,換回一袋銅錢。他將錢袋置于柜臺,“兩百塊,盡銷了。悅來酒樓要了八十塊,鴻賓樓和江樓各要了六十塊。三家都說好,下回有了盡管送去。”
荷香解開錢袋,將銅子兒傾在柜上,一枚枚數過。七百一十文,不多不。
“你的一百二十文。”數出整一百二十文,推過去。
沈奕舟未接。“暫存在你,月底一并結算。”
“為何?”
“我信你,且我現下不缺這百文用。”
荷香將錢收回,在賬本上記下一筆——“沈奕舟,代銷鹵豆干,應收百文,存柜。”
“沈公子,你晚間得空麼?”
“得空,何事?”
“留下用飯罷。跑了一天,你也辛苦了。”
沈奕舟略一頓,在靠窗那桌旁坐了。
荷香去後廚,煮了兩碗面,澆上鹵,各臥一塊鹵豆干,又燙了把菠菜苗,碧瑩瑩堆在碗側。端一碗與沈奕舟,自端一碗,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對坐吃面,鋪中無別客,靜得能聽清筷頭輕碗沿的細響。
“沈公子。”
“嗯。”
“你為何從京城來這河口鎮?”
沈奕舟擱下筷子,看向。這回他沒說“不想答的可不答”,而是真真切切答了。
“因為在京城,家中生意人算計了。”
荷香手微頓。“人算計?”
“嗯,有人看中我家鋪面,使了手段。我家為此變賣家產,家父氣病了,後來好不容易周旋好了,就讓我出來走走,等事淡了再做打算。”
荷香著他,他神仍是淡淡的,像在說旁人之事。可留意到,他握筷的指節微微發了白。
荷香垂下眼,看自己碗中面。面條已教鹵浸,皆作深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