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近日未到鋪中攪擾,可荷香曉得,并未歇著。
王桂香自鎮上帶回的消息一樁接一樁——柳氏往豆腐坊跑了三趟,每回皆同錢老漢扯上小半個時辰閑篇;柳氏的娘家弟媳劉氏在街面同人打聽鹵豆干香料的配伍;柳氏那兒子趙德茂,休了荷香的前夫,近日自縣城回了,日窩在家中,未去尋他那位茶商千金。
“趙德茂歸家了?”荷香正切著菠菜,刀鋒微頓。
“歸了,聽聞那茶商子將他帶去的銀錢使盡了,便攆他出來。”王桂香說這話時,聲氣里著“活該”的痛快勁兒。
荷香未語,刀復起落。刃口叩在案上,“噔噔噔”的,節奏未。
“你就不怕他們再來生事?”
“怕?”荷香將切妥的菠菜攏盆中,“怕有何用!該來的總要來,我能做的,便是備著。”
“備著甚麼?”
“備著他們來了,便教他們難輕易。”
王桂香瞧著荷香平靜的側臉,忽覺這小娘子與兩個月前大不同了。那時被休回村,棲破屋,連口完好的鍋都沒有。可如今,有鋪、有營生、有幫襯。的脊梁了,話音不高,可每句都像夯土的石夯,一下一下砸得實在。
翌日,麻煩尋上門了。
卻不是柳氏。
是幾個面生的漢子。
午時方過,鋪中正忙。四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門邊還立著幾位候座的。荷香在後院盯著鹵鍋,聞得前堂傳來一陣喧嚷——不是食客閑談的嘈雜,是有人刻意拔高了嗓門在嚷。
“這豆干敢賣兩文一塊?你們這是明搶!鎮上別家才賣一文半!”
荷香拭凈手,行至前頭。
柜前立著三條漢子。為首那個三十上下,方臉,絡腮胡,套著件半新綢褂,瞧來不像赤貧人家,可通上下散著橫蠻氣。後頭兩個年輕些,一胖一瘦,杵在他後,活似兩尊門神。
“這位客,”荷香行近,聲氣平穩,“小鋪鹵豆干明碼兩文一塊。您若覺著貴,不買便是。”
絡腮胡將上下掃了一遍,目在腹停了停,角一撇,“你便是那下堂的葉氏?”
荷香袖中的手攥了,面上未顯。“我姓葉,名荷香。客有話直言,莫扯旁的事。”
“有話,自然有話。”絡腮胡自柜臺拈起塊供人試嘗的鹵豆干,咬一口,嚼兩下,“呸”一聲吐在地上,“甚麼腌臜滋味!這也配賣兩文?你當河口鎮的人皆是癡傻不?”
王桂香自後院沖將出來,面漲通紅,“你這人怎地——”
“桂香姐。”荷香抬手阻住,轉看絡腮胡,“客說難吃,是您自個兒的口味。小鋪鹵豆干一日賣出數百塊,回頭客不。您一人不喜,不代表旁人也這般想。”
絡腮胡被這話一噎,面上掛不住,一掌拍在柜上,震得壇甕嗡嗡作響,“你便是這般同食父母說話的?”
“食父母我認,”荷香聲氣仍穩,可每字都咬得清晰,“可來砸招牌的,算不得父母。”
鋪中霎時一靜。幾個用飯的客擱下筷箸,將過來。有人識得絡腮胡,低聲嘀咕了句:“那不是柳氏的娘家兄弟麼?”
荷香聽見了。
柳氏的娘家兄弟。
明白了。這不是客挑剔,是柳氏遣來的人。前幾回親來未占著便宜,此番換了人。換個漢子,個瞧著不好相與的漢子,來鋪中生事,嚇走客人,砸招牌。
“客,”荷香自柜後行出,至絡腮胡面前,“您是柳氏的娘家兄弟罷?”
絡腮胡一怔,未料徑直點破。
“是又如何?”
“不如何。”荷香道,“勞您回去傳個話與趙柳氏:的腐方子不及我,鹵豆干方子亦不及我。若想做營生,自家開鋪,自家做,自家賣。莫總盯著旁人鍋里的食。”
絡腮胡面皮漲作豬肝,“你——你一個下堂婦,有何臉面——”
“我有何臉面?”荷香截斷他,“我憑自家手藝掙飯吃,一不二不搶三不靠漢子。這臉面,可夠?”
絡腮胡被堵得語塞,後一胖一瘦兩個跟班亦不敢吱聲。鋪中幾位客竟拊起掌來,一老漢起,指著絡腮胡道:“你一條大漢,欺侮個婦人,面何存?”
絡腮胡惱怒,探手便要掀翻近旁一張桌子。
“你一下試試。”
一道聲氣自門邊傳來。
沈奕舟立在門檻外,面平靜。可他往那兒一站,便似一堵石墻,將門外的天都遮去大半。
絡腮胡識得沈奕舟——上回柳氏來鬧,便是教此人驚走的。他那只手懸在半空,進不是,退不是。
“沈、沈公子,”絡腮胡了個干笑,“這是……家事,您一個外人,不便摻和——”
“這間鋪面,是我的。”沈奕舟邁,立在荷香側,“在我鋪中做營生,便是我的事。你掀的桌,便是掀我的桌。”
絡腮胡面皮白了。
“滾。”沈奕舟道。
只一字,不重,卻似柄薄刃,凌空斬下,干凈利落。
絡腮胡領著兩個跟班,灰頭土臉去了。
鋪中復歸平靜。客們重拾筷箸,繼續用飯。那拊掌的老漢朝荷香豎了豎拇指,“葉娘子,氣。”
荷香淺笑頷首,未多言。轉看向沈奕舟,“你怎來了?”
“來取鹵豆干,聽聞有人來尋事,順道來瞧瞧。”
“你倒是什麼都聽聞。”
沈奕舟看著,“是有些人不知進退,偏揀我在鎮上時來生事。”
荷香忍俊不,角彎了。這一笑,鋪中凝滯的氣息倏然松泛,王桂香也跟著笑了,李棗兒抿樂,連門邊路過一老丈,亦莫名跟著咧了咧。
“你去後院取豆干罷,”荷香道,“兩百塊,已包妥了。”
沈奕舟去了後院。荷香立于柜後,拭著擺放的陶罐。壇是陶的,手沁涼,過那些壇,手是穩的,心亦是穩的。
可曉得,這僅是開端。
柳氏不會罷休。今日遣了表兄,明日或換旁人。趙德茂既歸,那個曾是夫君的漢子,或許有一日會親至。
將手輕按腹上。
天快黑時落了鋪板,荷香沒有徑直回家,先繞去了租的庫房那頭,查看擺著的腐。
兩百壇腐仍封著,麻繩系得的。蹲下,一壇壇細查——看封口可松,看壇可裂,看地面可洇跡。
皆妥妥當當。
起,拍去掌上浮灰,方離去,聞得院墻外有足音。
是有人在院門外駐足,停了。
荷香沒有再,屏息立于原地。
約莫半盞茶工夫,那足音復起,漸行漸遠。
行至門邊,側探看。
沒有人影,只地上卻留著幾枚新鮮的腳印,是男子的,鞋印比婦人腳大一圈,印痕深闊,瞧著似常做力氣活計之人所穿。
荷香凝著那幾枚腳印,心口微微一。
這空院,除自家與王桂香、李棗兒幾個,旁人應是不知的。
誰來探過?
將院門落鎖,鑰匙納懷中,轉離去。
天已黑,四下墨黑,獨行于暗夜中,步履不疾不徐。
不怕黑。
趙家灶房那三年,比這更深的黑,也熬過來了。那時的黑是沒盡頭的,眼一閉一睜,還是黑。現下的黑,知道,走完這段路,前頭有盞油燈,有間能安的破屋,有個在腹中,與脈相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