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晨起去倉庫查看時,水已沁墻柴灰,結薄薄一層白霜。蹲細看——霜面平整,無踏痕。再驗門閂銅鈴——線未松,鈴未,安然如故。
無人來過。
許是“惡犬”傳言見了效,許是孫老七未得著時機。荷香解下銅鈴,納懷中。冰涼的銅壁住心口,晨風一激,微微一。
也沒回破屋,徑直往食肆去。
天尚未亮,長街空寂,唯聞老陳頭“唰—唰—”掃地的聲響。梧桐枯葉已脆,笤帚過,碎片紛揚,旋起又落下,像一地碎紙片子。
“葉娘子,這般早?”老陳頭直起腰,將笤帚倚樹,自懷里掏出煙袋。
“醒得早,便來了。”
“生意旺,睡不踏實;生意淡,亦睡不沉。你們做營生的,天生些眠福。”老陳頭叼起煙,咧一笑,滿口牙教煙火熏得焦黃。
荷香淺笑,卸下店門門板,一扇接一扇。曦涌,漫過白壁,淌過淡黃松木桌案,最後棲在柜後那排陶壇的紅布封口上。那紅浸了晨,鮮活明艷,恍若非真。
生火,淘米煮粥,另起一鍋熬鹵。鹵滾沸時,八角桂皮的辛香自後院氤氳至前堂,又從門隙縷縷滲街巷。老陳頭在門外深深吸了口氣,“葉娘子,你這鹵香,怕能把睡沉的人都勾醒嘍。”
“那您老多進些,醒著神。”
老陳頭哈哈笑開,笑罷卻是一陣急咳,彎了腰。荷香盛了碗熱粥遞去,他接碗的手著——老了。
粥氣氤氳,模糊了他壑縱橫的臉。
荷香忽地想起,祖母晚年,那雙手亦是這般——微,卻始終穩當地持著勺,調著味。
早市起,客漸至。
孫掌柜來了,要了碗面,一碟鹵豆干,用罷未走,慢悠悠呷著茶。他近來愈發常至,坐的時辰也愈長,喝茶時耳聽八方。荷香知曉,他不單為這口吃食——他本就是鎮上的“順風耳”,聽靜,也遞話。他遞的話,十有八九不假。
“葉娘子,”孫掌柜擱下茶盞,聲氣低,“你那前婆母柳氏,昨日往縣城去了。”
荷香正揩拭柜臺,手中抹布未停。
“去作甚?”
“尋了個郎中。專看婦人癥的。”
抹布頓住。
婦科郎中。
柳氏這年歲,自家用不著。趙德茂那新歡早沒了影蹤。那這般打聽,為的只能是——
查探這孕的底細。
荷香心口驟然一,面上卻未改。將抹布折好,擱在柜邊,“孫叔,還探聽了旁的麼?”
“還打聽了一人。”
“誰?”
“沈公子。”
荷香指尖驀地收,抵著柜臺木沿,礪的木紋硌掌心,微痛。
“打聽沈公子何事?”
“打聽他在京城因何開罪了人,為何來咱河口鎮,家中尚有何親眷。”孫掌柜將盞底茶潑于地上,“葉娘子,柳氏這是要掘哩。撼不你,便想搖你倚仗的樹。樹若倒了,你便難了。”
荷香靜默片刻。
“孫叔,多謝您告知。”
“不謝不謝。”孫掌柜起,撣了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也沒照應我的生意,該當的。”
孫掌柜離去,荷香立于柜後,著門口的那方斑。微塵在柱中浮沉,匝匝,永無休止。
後晌,沈奕舟來取鹵豆干,荷香將孫掌柜的話轉述于他。
沈奕舟聽罷,面無波,如一潭靜水。可荷香瞧見,他握竹籃提梁的手指收了,骨節泛白。
“查不出甚。”他道。
“這般篤定?”
沈奕舟將竹籃置于柜上,“我離京時,諸事已了。面結案,賠銀付訖,鋪面關張。在旁人看來,我不過是個敗了家業、黯然離京的商戶。查不到底里。”
“可在查你。”
“由查。”沈奕舟聲氣依舊平穩,“查不出,心更。心,便更耗神費力。耗得多了,破綻自現。”
荷香向他,“你是在等行差踏錯?”
沈奕舟自懷中取出一紙,放于柜臺,“此乃我查得——孫老七前夜了趙家,盤桓近半個時辰。出來時,懷里多了一錢袋。”
“何人予他?”
“柳氏。”
荷香看向那紙:其上日期、時辰、地點、人、事由,列得齊整,宛如案卷。
“你遣人盯了趙家?”
“嗯。”
“何時開始的?”
“自你告知倉庫教人盯上那日。”
荷香一時無言。此人行事,較所料更為迅疾、周、不著痕跡。
“沈公子。”
“嗯。”
“你為我做這些,不懼招惹是非?”
沈奕舟抬眸看,目沉靜,似深冬冰封的河面之下,水流幽邃。
“葉娘子,我初至河口鎮時,獨個兒一人。無營生舊識,終日坐于河邊垂釣,釣不著,便枯坐。”他稍頓,“後來,見著你在街邊擺攤,賣腌蘿卜,賣腐。被人刁難時不卑,被人夸贊時不,一步一步,做得扎實。”
荷香靜候。
“瞧著你那般,”沈奕舟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便覺著,我那點事,也算不得甚麼了。人活一世,跌倒了,爬起來便是。怕的是,跌倒了便不肯再起。”
荷香垂首,佯作整理柜上陶壇。壇沁涼,的指尖過陶表面,竟覺自個兒的心跳,過指腹,傳至了壇,引得那陶甕也似有了微弱的搏。
“沈公子,”低聲道,“你這話,說得太重。我沒你說得那般好!”
“說你好,不麼?”
“你將我說得太好,教人不知如何接。”
“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沈奕舟提起竹籃,“你聽著、記著,便好。”
他拎著今日的鹵豆干走了。
荷香仍立柜後,手中猶攥著那只陶壇。壇子教掌心焐得漸溫,像塊河灘上拾回、捂熱了的卵石。
王桂香自後院出,瞥見側臉,忍不住抿樂,“喲,耳子都紅了。”
“哪里有。”
“真紅了,像抹了胭脂。”
“是……是方才喝了熱茶。”
“你幾時喝的茶?我怎麼沒瞧見。”
荷香將陶壇往柜上一擱,轉去了後院。
蹲在灶膛前,塞進一把干柴。火焰“呼”地竄起,火苗卷著鍋底,將臉龐映得通紅一片。
這次,真是灶火的熱氣。
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