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鬧事後兩日,皆未現。
王桂香道是教人罵怕了,了頭。荷香卻搖頭。那婦人豈是畏人言的?不來,是在等。等甚?等荷香行差踏錯,等那能將一舉擊垮的時機,等一個足以致命的話柄。
荷香無暇等出招,腐開壇的時間到了。
兩百只陶壇,靜默窖藏半月,今日啟封頭一壇。此非尋常一壇,是樣,是信,是給周掌柜驗的貨,是予鎮上人嘗的味,更是回敬所有質疑方子來之人,最響亮的答復。
荷香立于空院廂房,面前百壇列陣,紅布扎口如待揭的蓋頭。王桂香、李棗兒、劉菜花、張秀蘭、李桂蘭、陳大牛環立其後,六雙眸子皆凝于手中那壇。
“開了。”
麻繩解下,紅布掀開。
一沉渾濃烈的異香,自壇口奔涌而出。不同于腌蘿卜的酸冽,亦不是鹵豆干的醬醇,而是一種更厚、更稠的氣息——黃豆經時與菌點化後的鮮醇,黃酒浸潤催發的甘洌,椒辛料香的激,以及歲月沉積賦予的、類同陳醪的。香氣濃得仿佛有了形,自壇中升騰,瞬息充盈全室。
六人齊齊深吸一氣。
“……真香。”李桂蘭低語。
荷香以竹筷自壇中輕挾出一塊腐:通紅潤亮澤,方正小巧,面兒裹著層晶亮的椒,似一枚鮮活的紅玉髓。腐質地綿,筷箸需極輕巧,稍重便易散。將其置于白瓷碟中,紅白相映,宛如素絹上點染了一痕朱砂。
“都嘗嘗。”荷香將碟子遞出。
王桂香率先拈了一小塊口,咀嚼數下,沒說話,復又拈起一塊。李棗兒嘗罷,眼眸瞇細。劉菜花一手抱娃,騰出指頭了些許,懷中小兒似也嗅著那香味,揮舞著小手“呀呀”抓。張秀蘭囫圇吞了塊大的,含混道:“老天爺……”李桂蘭取了最小那塊,于齒間細細抿化,良久,方道:“不枉掌柜的如此費時費力。”
荷香自取一塊,送口中。初時是辣,椒的辛烈并不嗆,是種溫吞的暖意。繼而是咸,鹽份恰到好,不奪其鮮。隨後,那經發酵點化的豆鮮奔涌而來,醇厚如濃的,卻無半分葷膩。末了是糯,腐在舌尖徐徐化開,綿膩,抿之即融。諸般滋味層層迭涌,最終盡數歸于舌上。
這半個月的期盼,原料的輾轉搬運,柳氏指鼻的辱罵。所有熬過的夜,過的累,咽下的委屈,在齒間這方寸之地綻放的絕妙滋味前,都不重要了。
“裝車,送貨。”荷香咽下最後一點余味,聲調已復平穩,“桂香姐隨我去縣城,李棗兒看店,余下的照常做活。陳大牛,套車。”
陳大牛借的驢車已候在院外。五十壇腐穩妥裝車,壇間皆以干草填塞防撞。王桂香于車上扶穩壇甕,荷香坐于車轅,一手撐著後腰。驢車沿黃土道往縣城行,顛簸了近一個時辰,縣城在。
周記南貨鋪,周掌柜見腐送到,立時啟壇驗貨。他挾出一塊,先嗅後嘗,慢嚼細品。咽畢,他看向荷香,眼中閃著:
“葉娘子,這腐的滋味,比我預想的還好。三十五文一壇,委屈了。”
荷香一怔,“周掌柜的意思是?”
“我可以收四十文一壇,在我鋪中售五十文。但我有個要求,這縣城,你不能再供給別家。”
荷香心念急轉:四十文一壇,五十壇便是二兩銀。這次做了兩百壇,可備著給周掌柜的長期供貨和自家店里賣,所有本也不過二兩銀子左右。加上此前積蓄,手頭能寬裕多了。
“,便依周掌柜。”
周掌柜當即付了現銀。銀錠沁涼,沉甸甸的,可心口那,溫熱涌。
自縣城歸來,暮已垂。荷香徑直去往食肆,為鎮上銷貨定價。周掌柜在縣城售五十文,鎮上不可這般貴——鎮上不比縣城富庶。然而亦不能過賤,賤則自貶其值。思忖片刻,定為四十二文。較縣城賤八文,較王婆醬菜最好的頭道醬,貴上兩文。貴這兩文,換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于店外小黑板揮筆書就:“新出荷香腐,四十二文一壇,敬請品鑒。”
消息傳得快,翌日天明,店外已排起隊伍。打頭是孫掌柜,嘗罷一口,提了五壇,“送人”。接著是劉木匠,抱走三壇。未及一個時辰,首批二十壇腐售罄。
荷香立于柜後點錢,數到指節發酸。王桂香在旁瞧著,噗嗤一笑,“數錢數到手發酸,這福氣旁人求不來。”
“是銅子兒太多,”荷香頭也未抬,“數得人眼暈。”
“你這便是顯擺了。”
“實話罷了。”
二人相視,皆莞爾。
後晌,周掌柜遣的伙計自縣城趕來,額上帶汗。“葉娘子,掌柜的讓傳話,腐已售空,教您明日務必再送一百壇來。”
荷香微訝,“一百壇?昨日才送了五十。”
“那五十壇昨兒個便賣了大半。今早補出來的,眼見也快賣完了。掌柜的說了,有多,收多。”
有多,收多。
荷香心尖兒驀地一。手頭尚存一百二十多壇,上次直接定了豆腐又做了一批——兩百壇,但是還要等幾日才能開壇。抿思量片刻,“勞你回稟,明日我盡力湊一百壇。但有一樁——貨款需現結。”
伙計應下,匆匆去了。荷香立于門邊,夕下,塵土微揚。將手輕按腹上,現在肚腹漸漸圓潤了。
“你也歡喜麼?”低語,“你娘……亦是。”
歸途經過河畔,又見沈奕舟執竿垂綸,竹簍幾尾鯽魚銀鱗閃爍。
“今日魚兒肯上鉤。”荷香行近。
“嗯,運氣不差。”沈奕舟并未回頭。
“我今日,運氣亦不差。”荷香于他旁石頭上坐了,“腐售空了,周掌柜要加訂數。”
“該當的。”
“沈公子,你借我那二兩銀子,眼下可還你了。”
沈奕舟目仍落于水面浮漂上,并未應聲。
“二兩本金,兩錢息錢。共計二兩二錢。”荷香自錢袋中數出銀錢,置于他畔石上。
沈奕舟瞥了一眼,并未拿。
“這銀錢,你暫且用著。”
“為何?”
“你鋪面要維系,原料要采買,人手要支應,需銀錢周轉。銀子在你手中,能生利。”
“可這終是欠你的——”
“我知道,但無妨。”沈奕舟轉過臉,看向。殘為他側臉鍍上和的廓,眸深深,卻映著天邊霞。
“沈公子,你這人真是……”荷香話至邊,又頓住。
“真是什麼?”
“……罷了。”荷香起,拍去上塵灰,“銀子我權且收著,算我暫借,利錢照舊。”
“好。”
荷香轉離開,走出幾步,復又折回,“沈公子,你這三尾魚,自個兒吃得完麼?”
“吃不完。”
“予我一尾可好?我拿腐同你換。”
沈奕舟自簍中拎出最碩那尾,遞過。魚兒鮮活,在掌中扭擺,尾鰭掃過手背,沁涼膩。
“明日我給你帶壇新開的腐來。”荷香道。
“好。”
荷香抱著魚,踏著漸濃的暮往家去。魚兒在手里輕輕掙,銀鱗映著最後一縷天,閃閃爍爍的。垂眸,瞧了瞧那圓睜的魚眼。
“莫掙了,”低聲道,語氣里帶著一日奔忙後的松快,“明日,教你換個好滋味。”
魚尾輕輕一擺,濺起幾點細細的水珠,涼涼地落在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