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十二月的夜,冷得不夠徹底。
黃浦江邊的風裹著水汽,吹在臉上是黏糊糊的、往骨頭里鉆的冰冷。
沈雨桐從保姆車上下來的時候,風正好灌進領口。了一下,隨即又直了背。
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綠的絨旗袍,是大姨去年秋天做的,長度到小肚,開叉剛好在膝蓋下面一點,腰收得恰到好。外面套了一件黑的羊絨大,敞著扣子,沒系腰帶。大下擺剛好蓋住旗袍的開叉,走路的時候偶爾出一截墨綠的擺和黑高跟鞋的尖頭,若若現。
沒戴帽子,頭發盤起來了,出整張臉。耳邊垂下一縷碎發,被風吹得輕輕晃。耳垂上是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不張揚,但提亮。
妝是自己化的:底妝輕薄亮,眼影選了大地系,眼線拉得恰到好,睫夾翹了刷了兩層,不濃不淡。口紅是偏橘調的豆沙,抬氣又不顯艷。
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卡,沒有暈妝,才推門下車。
二十七歲,不算了,但也不老。不想穿得太,也不想穿得太老。墨綠剛好——沉穩里有澤,像這個人,看著安靜,但不是沒容。
“沈老師,這邊請。”工作人員引著往紅毯口走。
攏了攏大領口,角浮出微笑,邁步。
閃燈亮一片。紅毯不長,但走了久。該停的時候停,該笑的時候笑,沈雨桐神從容。
快到紅毯盡頭的時候,余捕捉到一輛黑商務車停在了口。車門開了,一只手先出來,然後是深灰大的下擺,然後是整個人——周野。
周野今天穿的是黑西裝,外面罩了一件深灰的羊大,沒系扣子,出里面的黑領結。頭發梳上去了,出額頭,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凌厲。
他下車的時候目掃過紅毯,在上停了一下,隨即移開,走向紅毯。
沈雨桐回以微笑。已經走完了,正在簽名板前停留。簽完自己的名字,把筆遞給禮儀小姐,正要往場走,旁邊的工作人員卻輕聲攔住:“沈老師,麻煩到拍照區留一張,方合影。”
沈雨桐點頭,跟著走到簽名板旁邊的攝影區。那里已經搭好了背景板,燈調得和。站定,練地調整姿態。
剛拍了沒幾張,後傳來工作人員的引導聲:“周野老師,這邊,跟沈老師合一張吧,你們《夜航》合作過。”
沈雨桐沒回頭,但腳步微微調整了一下,讓出半個位。周野走過來,站在左手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他的大下擺輕輕蹭到了的旗袍,很快又分開。
“看鏡頭。”攝影師喊。
微笑,他也微笑。閃燈閃了幾下,大概三四秒鐘。然後攝影師說“好”,周野禮貌地往後退了一步,對微微點頭:“沈老師。”
“周老師。”也點頭。
兩人就此分開。他繼續拍單人照,轉往場走。後又響起快門聲,沒回頭,腳步也沒停。
走出十幾步,後傳來攝影師此起彼伏的喊聲:“周野,看這里!”沒回頭,腳步也沒停。
場口,到了宋延。宋延是當下的小鮮,他們合作過,私下關系也很。他穿著一白西裝,像剛從哪個偶像劇里走出來。
他看到就笑了:“雨桐姐,你今天這妝化得好看,顯得年紀小。”
沈雨桐瞥了他一眼:“我本來就不老。”
宋延笑著擺手:“是是是,你不老,風華正茂。”兩個人一起往里走。
“剛才看到野哥了,他走你後面。”宋時予隨口說了一句。
沈雨桐“嗯”了一聲:“看到了。”
兩個人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場很大,圓桌鋪著深紅桌布,桌上擺著花藝和名牌。沈雨桐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旁邊是林意。
林意今天穿了一件寶藍的長,難得的隆重。看到沈雨桐第一句話是:“你今天這妝,誰化的?”
“自己。”
“厲害,回頭教我。”
沈雨桐笑了。兩個人寒暄了幾句,又各自跟旁邊的人打招呼。
沈雨桐左手邊坐著一個品牌的公關總監,側聊了幾句;斜對面坐著一個導演,點頭致意。該見的人見,該說的話說,該笑的時候笑——這些事做得很自然了,不是油,是職業素養。
過了一會兒,有人在後輕輕拍了一下。轉頭,是周野。他端著香檳杯,站在椅子後面,微微彎著腰,像是正好路過順便打招呼。
“沈老師,好久不見。”語氣客氣,不遠不近。
沈雨桐站起來,端起自己桌上的酒杯,跟他了一下。
“周老師,好久不見。你今天這不錯。”
“你也是,大好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最近在拍什麼?”沈雨桐問。
“剛殺青,歇幾天。你呢?”
“下周進組。”
“注意。”
“嗯”了一聲,低頭喝了一口酒。
沈雨桐放下酒杯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手背上蹭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到的。沒躲,面上不聲,心跳卻快了半拍。
旁邊有人喊周野,他應了一聲,走之前留下一句:“回頭聊。”
沈雨桐點頭,重新坐下。
林意湊過來:“你們倆還?”
“合作過,還行。”
“他最近是不是瘦了?”
“是嗎?沒注意。”
林意看了一眼,言又止,終究沒再問。
頒獎環節,沈雨桐提名最佳配角,同時被提名的有好幾個人,其中一個是林意。周野也提名了最佳男主角,但最後三個人都沒拿到獎。
不是不憾,但這個圈子就是這樣。
最佳配角領獎的時候,鏡頭掃過們,沈雨桐和林意笑著鼓掌,得、大方、不失禮。
沈雨桐知道周野在看——隔著好幾桌人,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隔著人群對視了不到一秒,然後各自轉開。
活結束後的群訪環節,沈雨桐在西廳,周野在東廳,沒再面。對著鏡頭說了標準答案,換了幾個姿勢拍照,回答了記者幾個不痛不的問題。
有記者問:“沈老師,今天跟周野老師同框,有沒有考慮再合作?”
笑了笑:“看緣分,有好劇本的話當然愿意。”標準答案,挑不出病。
拍完照,跟工作人員道了謝,從側門出去。小朵已經在保姆車上等了。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鬧。沈雨桐靠在後座,閉著眼。
“姐,卸妝嗎?”
“嗯。”
小朵遞來卸妝巾。接過來,對著鏡子一點一點掉臉上的底、眼影、口紅。鏡子里的自己慢慢變回素。
把大了疊好放在旁邊,摘下珍珠耳釘,收進首飾盒。頭發放下來,散在肩上。換上一件白的寬松衛和黑運,踩上平底鞋。整個人從“明星”變回了二十幾歲的普通姑娘。
“姐,回去嗎?”
“嗯。”
車開了。城市的夜景從車窗外流過,霓虹燈把整個城市染彩。沈雨桐靠著窗,看著那些從臉上過去。
手機震了。
拿起來,是一條微信消息,來自周野:
“明天有通告?”
回:“沒。”
過了片刻,又來了兩條。一張圖片——酒店房卡的截圖;一行字——等你。
沈雨桐看著那行字,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口袋,對小朵說:“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吧。”
小朵從前座探過頭來:“姐?”
“有點事,你先回去。”
小朵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跟了沈雨桐這麼久,有些事不該問的不問,該裝糊涂的時候裝糊涂。
沈雨桐穿上外套,戴上口罩,在路口下了車。夜風吹過來,比傍晚更冷了一些。
保姆車遠去。站在路邊,打開網約車件,特意選了一輛普通快車。司機很快到了,拉開門坐進後座。司機瞥了一眼後視鏡,見是個戴口罩的年輕人,便沒再注意。
靠著車窗,看著夜景從眼前流過。那些霓虹燈、那些高樓、那些忙碌的車輛,還有街頭那些行匆匆的人……
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那張房卡截圖。他拍的時候手指的影子落在上面,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
點開對話框:大概十分鐘後到。
“等你”——秒回。
收起手機,閉上眼睛,角還帶著那個弧度。
車停在酒店門口。沈雨桐下車,低帽檐走進大堂。電梯里只有一個人,按了樓層,看著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走廊很長,地毯很厚,腳步聲被吞得干干凈凈。
走到那扇門前,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門很快開了。他穿著酒店的浴袍,頭發還著,上有沐浴的味道——是悉的那一款。
站在門口,他站在門里,對視了兩秒。沈雨桐掃了一眼走廊,沒人。
“來了?”
“嗯。”
走進去,門在後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