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沈雨桐拖著行李箱進了象山。劇組包了當地一家酒店,不算高檔,但干凈。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地毯舊了,踩上去塌塌的。
小朵一進門就擼起袖子收拾——白茶味潤擺上洗手臺,劇本按場次順序摞在書桌上,厚睡搭在床尾。“姐,這邊比上海干,加我放床頭了。”
沈雨桐“嗯”了一聲,把外套掛進柜。
定妝照微發了九宮格,排第三。刷了一眼評論,“姐姐好颯”“提名最佳配那部戲我看過”占了大半。點了個贊,沒轉發。
進組第一天劇本圍讀。會議室坐了一圈人,徐磊主位,面前攤著劇本,旁邊泡了一杯濃茶。方晴坐在他對面,黑衛,帽子沒摘,低頭翻劇本。陳旭進來就跟攝影指導聊了兩句,又轉頭跟編劇開了個玩笑。
沈雨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圍讀按場次過,方晴念臺詞聲音不大,但每個字的緒都到位。到沈雨桐,把部分念了一遍,語速不快不慢,緒收著。徐磊沒點評,只“嗯”了一聲。
第二天正式開拍。徐磊統籌能力強,方晴和陳旭的戲幾乎每天都有。沈雨桐作為二號,戲份有時一天三四場,有時只有一兩場,零零碎碎,但沒閑著。
沒戲的時候不會回酒店,而是裹著羽絨服坐在監視後面。方晴的戲看了幾場——有一場背叛戲,方晴飾演的上司發現下屬背叛,沒有歇斯底里,只是慢慢轉過,眼神從震驚變失,再變冷冰冰的審視。整個過程不到十秒,沒有一句臺詞,迫隔著監視都讓人心里一。
沈雨桐在劇本空白記了幾筆。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對方晴“脾氣不好”的評價太稚了——人家有那個資本。
陳旭的戲也看。他演技不差,但沈雨桐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喜歡在臺詞間隙加作,有時候會對手的節奏。方晴被他過一次,一個眼神就頂回去了。沈雨桐記在心里——周野提醒過別被帶跑,現在親眼看到了,知道該怎麼應對。
進組第五天,沈雨桐和方晴拍了一場對手戲。方晴演上司大發雷霆,沈雨桐演的助理低著頭站著。徐磊走戲時說:“不用演委屈,你只需要站著。”
正式開拍。方晴的臺詞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沈雨桐低著頭,肩膀微微收,但脖子始終直——給角設計了這個細節:這個助理不會低頭彎腰,但的繃會出賣的張。
第一條沒過,徐磊說:“別退,這個人不會退。”
第二條。沈雨桐站住了,沒退。
“過。”徐磊說,“不錯。”
方晴沒說話,轉走了。
收工回到酒店,沈雨桐洗完澡躺在床上,給周野發了一條消息:“今天挨罵了。”
過了一會兒他回:“還了?”
“沒有。”
“忍住了?”
“嗯。”
他發了一個“乖”字。隔了幾秒又來了一條:“明天讓老劉給你寄點潤糖,片場喊啞了不好。”
“不用,我自己買。”
“已經讓老劉買了。”——沒給拒絕的余地。
沒再回,去卸妝。洗完臉出來,手機亮了,他發來一張跑訂單,配文“任務完”。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放回去。
象山冬天冷。有一場室外戲,氣溫只有三四度,沈雨桐穿著單薄職業裝,凍得手腳冰涼。小朵遞來暖寶寶,接過來在腰後,著頭皮拍了三條才過。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周野發來一條語音,點開,背景音里有風聲,他的聲音倒輕松:“今天吊威亞,掛上面十分鐘下不來,膝蓋腫了,慘。”
按住語音鍵回了一條:“活該。”語氣里帶著一點笑。
他又發來一條:“你那邊冷不冷?”
風聲灌進手機,提高音量說了一個字:“冷。”
“多穿點。別到時候冒了,徐磊最煩演員生病。”
沒再回語音,打了個“嗯”。但第二天出工,在羽絨服里多了兩個暖寶寶。
那天收工早,沈雨桐八點就回了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機,小朵發來一條鏈接:“姐,野哥那個路上熱搜了。”
點開。視頻是手機拍的,畫質一般。周野穿著深藍袍,玉冠束發,站在桃花樹下,對面是主角。導演喊開始,他往前一步,把主角攬進懷里,低頭吻了下去——不是借位。鏡頭推近,能看清他的睫。
沈雨桐看了一遍。關掉,手機放床頭柜上。
空調嗡嗡響。躺了一會兒,又拿起手機,點開那個視頻,拖到吻戲那段,看了幾秒,又關掉。
心里有一點說不上來的覺。但也就那樣了,演戲而已,自己也拍過吻戲。
把手機放回去,翻了個,閉眼睡覺。沒刪瀏覽記錄,沒反復想。
過了兩天周野發消息問在干嘛。說剛收工。兩個人都沒提那個花絮。
又過了幾天,方晴有一條獨白戲,緒層層遞進,從克制到發,過渡得極其自然。一條過,全場安靜了片刻,徐磊帶頭鼓了掌。沈雨桐也跟著鼓掌,心里服氣。
晚上回到酒店,給周野發消息:“方晴今天一條過了。”
他回:“一直厲害。”
沈雨桐想了想,又發了三個字:“你也不差。”
過了一會兒他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帶著笑:“難得夸我一句,我得截圖存下來。”
角彎了一下,沒回。
翻開劇本,明天還有一場和方晴的對手戲。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臺詞——不想被下去,也不想接不住。不是爭強好勝,是不想丟人。
窗外象山冬天黑得早。關燈躺下,想起那個花絮,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
有點硌人。但也就那樣了。想多了沒用,他們之間不需要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