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的冬夜安靜得只剩下風聲。沈雨桐收工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過了一遍明天的戲,又過了一遍方晴的眼神,最後還是翻到了手機上那個加相冊。最前面的那些照片,是《夜航》的片場。
那是第一次演主角。開機前搜過周野的資料——出道比早,作品比多,名氣比大。緋聞也多。跟這個吃飯被拍,跟那個同框上熱搜,采訪里永遠笑瞇瞇的,對誰都。
現在想來,那時候就給自己打過預防針了。但有些事,打預防針也沒用。
進組第一天,遠遠看到他在跟攝影指導聊天,笑得很大聲。後來又看到他去幫場務搬道,袖子卷到小臂。沒主去搭話。
真正絡起來,是因為一場戲。
月臺相遇那場。他演的記者從火車上跳下來,演的逃難子被人群得踉蹌,他手扶住。劇本上寫著“四目相對,恍如隔世”。拍了三條,導演都不滿意。
周野走過來,站在旁邊,低頭看著的眼睛。
“你別把我當周野,”他說,“把我想象一個你等了很久的人。”
抬頭看他。他的眼神變了——不是平時那個笑瞇瞇的周野,是另一個人,沉靜的、專注的,像真的在等一個人。
那條過了。後來想,那大概是他們之間真正的開始。
殺青那天,劇組包了個餐廳。大家喝酒、聊天、擁抱、哭。
那晚他幫擋了好幾次酒。不是不能喝,但他擋得很自然,像是不經意間把杯子接過去,面不改地喝完。看了他一眼,他沒解釋。
後來坐在角落里,看他被人群圍在中間,跟這個杯,跟那個說笑。他穿著殺青宴上隨手套的一件黑衛,袖子推到小臂,出一截手腕和表。他笑起來聲音很大,跟導演杯的時候說了句什麼,全場哄笑。
但他的眼睛時不時往這邊掃一眼。不是看,是掃。很快,快到沒人注意。
散場的時候,人往門口涌。有人拍肩膀道別,笑著回應。隔著攢的人頭,抬頭,正好撞上他的目。他正跟幾個制片人握手,目卻在人群里找。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視了。
先移開眼,低頭整理大領口。等再抬頭,他已經在老劉的陪同下往停車場走了。
車直接開到地下停車場。和小朵下車,去負一樓等電梯。電梯口的垃圾桶旁站著兩個人——周野手里夾著煙,老劉也在。昏黃的燈下煙霧散得很慢。
老劉先看到,把煙按滅:“沈老師!”沈雨桐點頭。小朵也回應:“周老師,劉哥。”
周野掃了一眼,把煙按滅。他站直,沒走過來,就那麼看著。電梯來了。沈雨桐和小朵先進去,周野跟了進來,老劉也跟上。
沒有人說話。
電梯一層一層往上。老劉盯著樓層數字,小朵盯著自己的鞋尖。沈雨桐盯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余里全是周野的側臉。他站得很直,手在兜里,呼吸聲輕到幾乎沒有。
“……沈雨桐。”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出來。
偏過頭看他。他沒看,盯著電梯門上跳的數字。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看到他的結上下滾了一下。
電梯到了他們的樓層。門開了,周野先走出去,走了兩步,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里。
老劉看了看周野的背影,又看了看沈雨桐,拉了拉小朵的袖子。小朵回頭看了沈雨桐一眼,沈雨桐微微點頭,小朵便跟著老劉拐過了走廊彎角。
走廊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雨桐站在原地。周野背對著,站了幾秒,然後轉過來。他看著的眼神不太一樣——沒有平時那種游刃有余,也沒有酒桌上的從容。他像是想說什麼,又怕說錯什麼。
“你……”他說了一個字,停住了。
沒。走廊里的空調外機嗡嗡響。
“我——”他又開口了,話沒說完。他朝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距離還有兩三步。
“你要不要……”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來我房間坐坐。”
說完他看了一眼,很快把目移開。他偏過頭,手進兜,肩膀微微繃著。
沈雨桐看著他。他的耳廓在走廊的燈下有一點點發紅。不知道那是酒勁還是別的什麼。
往前走了一步。他聽到腳步聲,轉回頭,愣了一下。站在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下上沒刮干凈的胡茬,近到他上的酒味和煙味混在一起撲過來。
他看著,沒說話。過了兩秒,他手從口袋里掏出房卡,攥在手心,看了一眼,轉往前走。跟在後面,隔著一步的距離。走廊的地毯很厚,兩個人的腳步都沒有聲音。
他停在房門前,拿著房卡的手頓了一下,才進卡槽。“嘀”一聲,門開了。他推開門,站在門邊,讓出半個位。沒看,也沒說話。
沈雨桐站在門口,心跳很快。
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門在後關上。聲音很輕,但還是了一下肩膀。討厭自己那一下——直了背。
房間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窗簾拉著。空氣里有淡淡的洗味道。周野站在窗邊,背對著。他的影子被燈拉得很長,投在地毯上。
沈雨桐停在門口,把手機放進兜。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開。
他轉過來。兩個人的目撞在一起。
“……喝水嗎?”他問。
“不用。”
他“嗯”了一聲,沒再。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他看著。誰都沒有下一步。
注意到他的結又了一下。他平時不是這樣的——平時他走到哪兒都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笑著回應,幾句話就能讓氣氛熱絡起來。但現在他站在那里,像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也許他也沒有那麼練,這個念頭在腦子里閃了一下,但沒抓住。
他朝走過來。步子不快,甚至有點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給留出說不的時間。
沒。
他停在面前,抬手,手指了的臉頰。很輕,輕到像是試探。沒躲。他的手指從臉頰到耳後,掌心著的脖頸。他的手掌是熱的,指尖有一點涼。他低下頭的時候,聞到他上的酒味和洗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吻住了。
和拍戲的時候不一樣。拍戲是有分寸的,是導演喊了“開始”才能、喊了“卡”就要分開的。這一次沒有導演,沒有人喊停。他的上來的時候偏了一點,蹭到了的鼻梁,才找對位置。
沒有閉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睫,看著他閉著的眼睛。過了兩秒,才閉上。
手,拽住了他腰側的服。不是輕輕地搭上去,是拽。布料在手心里皺一團。
他停下來,額頭抵著的。呼吸有點重。
“還好嗎?”他問,聲音很低。
睜開眼,看著他的臉。他的下頜繃著,上還有的口紅印。他的眼睛很亮,近到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嗯。”說。就一個字。
他盯著看了兩秒,然後低下頭,又吻了上來。這一次比剛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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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先醒了。
凌晨五點,窗外還是黑的。他睡在旁邊,手臂搭在腰上,沉甸甸的。側過頭看他的臉——閉著眼睛的樣子比平時安靜很多,眉頭沒有皺著,睫很長。
盯著看了幾秒,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臂抬起來,慢慢挪開,從懷里出來。他翻了個,嘟囔了一句什麼,沒醒。
坐在床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五點過三分。輕手輕腳地穿好服,從地上撿起自己昨晚下的大,搭在手臂上。
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沈雨桐。”
停下來,沒回頭。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像是一睜眼就看到要走,沒來得及想就開了口。但聽出來,他在控制語氣——不讓它顯得太在意,也不讓它顯得太隨便。
“殺青了,”他說,頓了頓,“我們怎麼辦?”
沈雨桐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沒有轉。
沉默了幾秒。
想起昨晚他幫擋酒時自然的側臉,想起電梯里他的名字時結滾的那一下,想起他吻偏時蹭到鼻梁的笨拙。也想起他的緋聞,想起那些真真假假的照片,想起他笑瞇瞇對每個人的樣子。
不想做那個“當了真”的人。
“玩玩唄。”
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甚至沒有回頭看他。
後安靜了一瞬。
“……好。”他說。
就一個字。聽不出緒。但那個字落下來的時候,覺他的聲音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失落,不是答應,更像是把什麼話咽了回去。
沒有回頭。怕自己回頭就會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無一人。地毯把的腳步聲吞得干干凈凈。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還搭在手臂上,沒來得及穿。
心跳很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他脖頸的溫度。
拿起手機,打開他的對話框。想了很久,只打了兩個字:“走了。”
沒有多余的廢話。不解釋,不撒,不問他昨晚是什麼意思。把這兩個字看了兩遍,按下發送。
過了很久,他回了一個字:“嗯。”
看著那個“嗯”,角彎了一下。他把這個“嗯”打得很容易,好像走了就走了,沒什麼大不了。
好的。也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很在意。
“玩玩唄”——是這麼說的。也會這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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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桐把手機鎖屏,翻了個。枕頭上有白茶味潤的氣息,是自己的。
象山的夜還是那麼安靜,窗外的風刮得樹枝沙沙響。閉上眼,腦子里閃過那個畫面——他站在走廊里,結了一下,說“你要不要……來我房間坐坐”。
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那些細節記得很清楚,比想象的要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