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九的早晨,沈雨桐是被手機吵醒的。翻了個,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著——媽。
“喂,媽。”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啞。
“桐桐,你今天回來吧?幾點到?我去接你。”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蘇州話特有的糯。桐桐,的小名,從小到大。
沈雨桐撐著坐起來,被子到腰際。周野不在旁邊,浴室沒有水聲,客廳也沒有靜。了一下眼睛:“不用接,我自己開車回去。”
“你自己開車?從上海?”媽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那你路上慢點,春運堵車厲害。別趕,趕不上就晚點吃,等你。”
“知道了。”
掛了電話,沈雨桐坐在床邊,頭發著,臉上還有枕頭印。看了一眼時間,不到八點。北京飛上海一個多小時,加上取行李、開車回蘇州,運氣好的話能趕上晚飯。
掀開被子下床,去洗漱。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周野已經站在廚房了。沈雨桐瞄了一眼——燕麥,水煮蛋,小番茄,煎。
他聽到靜,偏頭看了一眼。
“你媽?”
“嗯。催我回去。”
“幾點的飛機?”
“十一點。”
他看了一眼掛鐘,沒說話,轉回頭把翻了個面。
兩個人坐在餐桌旁,各吃各的。今天沒有打鬧,沒有調侃,安靜得只剩餐撞的輕響。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夾到他盤子里,他吃了。把他盤子里的小番茄夾走,他沒攔。
吃得差不多了,放下叉子。
“你送我嗎?”
“送。”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他開得不快,但也不慢。沈雨桐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雪停了,路邊的積雪還沒化。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車載音響沒開,安靜得有點過分。
到了機場,他沒有下車。車停在出發層臨時落客區,雙閃亮著。春運的機場人山人海,拖著大包小包的人流從車旁涌過,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沈雨桐解開安全帶,拿起包,看了他一眼。
“走了。”
“嗯。到了說一聲。”
拉開車門,正要下車,他忽然手,從駕駛座探過來,拉住了的手腕。回頭,他傾向前,在角落了一個吻。很快,快到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做的。然後松開手,靠回座椅。
“走吧。”
沈雨桐看了他一眼。他的表很淡,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打開車門,關上,沒回頭。
走進航站樓,混進人群,被裹挾著往前。春運的人洶涌,沒有人會多看一眼——只是一個趕路的普通人,拖著行李箱,拿著登機牌,排隊過安檢。只是角那個吻,還留著一點溫度。
過了安檢,給他發了一條消息:“過了安檢。”
他回了一個“好”。
北京飛上海,一個多小時。沈雨桐靠著窗,看著雲層下面的城市慢慢變小,變格子,變線,變模糊的一片。
落地上海,取了行李。打了輛車回公寓,推門進去,屋里還是走之前的樣子,有點悶。換了鞋,把行李箱打開,把從北京帶回來的服扔進臟簍,又從柜里拿出幾件換洗的塞進去。化妝品重新整理了一遍,該補的補,該換的換。
那對墨綠的耳環沒摘,也沒有收進首飾盒。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戴著好看,就讓它繼續戴著。不僅如此,還把那對小珍珠耳飾也放進了包里。
收拾完,開車回蘇州。從上海到蘇州,不到兩個小時,開過無數次了。但春運的滬寧高速,車比平時多了不,走走停停。也不急,把著方向盤,跟著車流慢慢挪。手機放在支架上,開著導航,看了一眼,沒新消息,又看路。
蘇州的天灰蒙蒙的,比北京潤,空氣里有水汽的味道。沈雨桐把車停在小區的車位上,給周野發了條信息:到家了。然後提包上樓。
天已經快黑了,樓下掛起了紅燈籠,樓道里飄出各家各戶燒菜的味道。按了門鈴,沒幾聲,門就開了。
媽站在門口,圍著圍,手上還沾著面。“回來了?瘦了。”
“媽,我昨天稱了,還胖了兩斤。”
換了鞋,把包放下。爸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 “嗯。”走過去,看到爸正在灶臺前忙活,鍋里燉著湯,咕嘟咕嘟冒泡。
“爸,做什麼呢?”
“腌篤鮮。你媽說你吃。”
沈雨桐沒說話,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轉去客廳。媽端了一盤水果出來,在旁邊坐下。
“你那個耳朵上戴的什麼?”
沈雨桐抬手了一下耳垂:“耳環。”
“看到了。誰送的?”
沈雨桐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把橘子瓣塞進里:“自己買的。”
媽看了一眼,沒再問了。橘子很甜,水多。嚼著,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媽又開口了,聲音輕了一些:“在北京待了好幾天,跟誰在一起啊?”
沈雨桐把橘子核吐在紙巾上,包起來。“和幾個朋友。”
媽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話,但沒說。
母倆坐了一會兒,媽站起來:“吃飯了。”
飯桌上,腌篤鮮、清炒時蔬、紅燒排骨、一條鱸魚。沈雨桐吃了一碗飯,媽看著吃完一碗飯,高興得又去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
“多吃點,你太瘦了。”
“媽,我不瘦。”
“多吃點。”
沒再反駁,低頭喝湯。窗外蘇州的夜,路邊掛著紅燈籠,燈籠的落在水面上,紅彤彤的,暖洋洋的。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了個朋友圈,沒有配文。
過了一會兒,周野點了個贊。看著那個贊,把手機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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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送完沈雨桐,沒有直接回家。他把車停在機場停車場,坐了一會兒。手機屏幕亮著,對話框里最後一條消息是發的“過了安檢”。他沒回,把手機放下,發車子,出了停車場。
去他爸媽家的路不近,但他開得不急。車載音響開著,放一首老歌,聲音不高不低。
他爸媽住在西山腳下的一棟小別墅里,獨門獨院,院子不大,種著一棵石榴樹和幾株月季。他爸早年置辦下的,地段安靜,鄰居不多,私好。到了家門口,他把車停進車庫,穿過小院,推門進去。
他媽在客廳,正坐在沙發上看書,手邊放著一杯茶。聽到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
“嗯。”他換了鞋,把外套了掛在玄關的架上,走過去坐到沙發上。
他媽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是二十七就放假了?怎麼今天才回來?”
周野靠在沙發上,拿起遙控按了一圈,又放下:“有點事。”
“什麼事?”
“沒什麼事。”
他媽沒再問了,但角彎了一下,那種“你來”的表。
語氣輕飄飄的,帶著點調侃:“快三十歲的人了,過年也不知道帶個朋友回來。”
周野沒接話,把電視關掉,站起來往廚房走。
“爸,晚上吃什麼?”
他爸在廚房忙活,頭都沒回:“你媽說吃餃子。”
“我幫忙。”
他媽在客廳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角那個弧度還在。
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客廳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野。”
他停下腳步,回頭。
“你那個朋友,男的的?”
周野愣了一下:“什麼朋友?”
“就你那個‘有點事’的朋友。”他媽把“有點事”三個字咬得很慢,帶著一點調侃的尾音。
周野的耳朵尖紅了,但表沒變。“媽,您說什麼呢。”
他媽不急不躁,低頭喝了口茶,悠悠地說:“你一直不說,我以為你喜歡男的。”
周野的臉徹底黑了:“媽——”
“怎麼?我說錯了?”
周野深吸一口氣,走到他媽面前,蹲下來,看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媽,您兒子,我,別男,好。”
他媽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角彎著,眼角的細紋都帶著得意。
“那你倒是帶一個回來啊。”把茶杯放在茶幾上,語氣不急不慢,“我又不挑。你喜歡的,我就喜歡。但你總得讓我知道是誰,帶回來看看。”
周野蹲在那里,沒。
他想到沈雨桐,想到今天早上坐在餐桌旁把丟進他盤子里的樣子,想到裹著黑羽絨服在雪地里呵出的白氣,想到靠在他肩上快睡著時睫輕輕的樣子。
“媽,再等等。”
他媽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沒有追問“等什麼”,也沒有問“那個人是誰”。只是點了點頭:“行,等。”
晚上,一家人吃了頓餃子。韭菜蛋,豬白菜,兩盤。他媽包餃子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你那個朋友,不是在上海嗎?過年不回家?”
周野正在搟皮,手上的作沒停。“回。今天走的。”
他媽“哦”了一聲,沒再問。
吃完餃子,手機亮了。他拿起來,是沈雨桐的消息:到家了。他角出笑容。
“又是你那個朋友?”對面的周媽調侃。
周野沒接話,周媽對著周爸挑了挑眉。
夜深了,周野躺在自己的房間里。房間在二樓,窗戶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樹。床不大,床頭柜上還放著他高中時候的臺燈。書架上擺著幾本舊課本和他媽當年給他買的文學名著,他都沒怎麼翻過。
他躺下來,枕頭上有曬過的味道,干凈的,不是的。
朋友圈刷新了一下。發了一張照片——蘇州的夜,路邊掛著紅燈籠,燈籠的落在水面上,紅彤彤的,暖洋洋的。沒有配文。他看了幾秒,點了個贊,然後退出。
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