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蘇州下雨了。不是北方那種干冷,是漉漉的、往骨頭里鉆的涼。沈雨桐起了個大早,媽已經在廚房忙活了一陣,把要帶到爺爺家的食材打包好。
沈家不算人丁興旺,但也不冷清。沈雨桐的爺爺住在老城區一套帶天井和院子的老宅子里,青磚黛瓦,木門銅環,天井里種著一棵枇杷樹。
爺爺退休前是蘇州大學歷史系的教授,會彈琵琶,年輕時還登過臺。以前是評彈團的演員,拿過牡丹獎。老兩口退休後,一個是書,一個是琴,日子過得不不慢。
沈雨桐爸是老大,底下有一個弟弟、兩個妹妹。弟弟在蘇州大學教書,歷史系;大妹妹在蘇州本地開一家綢店;小妹妹嫁到了南京,夫家做教育。
出發前,沈雨桐把準備好的禮裝進包里。
給爺爺的是一方歙硯和一支湖筆,托朋友從歙縣和善璉帶回來的,爺爺寫字,硯臺和筆都用得上。
給的是一條蘇繡巾和一對珍珠耳釘。巾是從大姨店里拿的,淡綠底子繡著白玉蘭,蘇州味道足。珍珠耳釘是自己挑的,不大,但澤好。
一家三口出了門,爸開車,沈雨桐坐副駕駛,媽在後座。雨不大,細細的,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沈雨桐看著窗外,老城區的巷子窄,青石板路漉漉的,兩邊的白墻在雨中很素雅。
到了爺爺家,巷口已經停了好幾輛車。沈雨桐拎著東西走在前面,爸鎖車。
進門先見爺爺,坐在堂屋里,穿著暗紅的棉襖,頭發梳得一不茍,神頭十足。看到沈雨桐,眼睛亮了,出手,“桐桐回來了,過來給看看。”
沈雨桐走過去蹲下來,拉著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瘦了。”
“,我沒瘦,胖了兩斤。”
“胖了好,胖了好。”笑著拍了拍的手。
爺爺從書房出來,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報紙,看到沈雨桐點了點頭,“回來了。”
“爺爺。”爺爺“嗯”了一聲,坐到沙發上。
沈雨桐把禮拿出來,雙手遞給爺爺,“爺爺,這是給您的。歙硯,還有一支湖筆。”
爺爺接過去,打開盒子看了看,了硯臺的質地,又拿出筆對著看了看筆鋒。
“好,有心了。”他話,但這三個字已經是很高的評價。
沈雨桐又把另一個袋子遞給,“,這是給您的。巾,大姨店里的,蘇繡。還有一對珍珠耳釘。”
打開巾,了一下繡花,笑道,“你大姨手藝還是這麼好。”
又看了耳釘,滿意地點頭,“跟你戴的那個有點像。”
沈雨桐了自己的耳垂,“嗯,我挑的。”
把耳釘戴上,轉頭給爺爺看,“好看嗎?”
“好看。”爺爺回答得干脆,不知道是說耳環好看還是人好看。
親戚們陸續到了,叔叔一家,大姑姑一家,小姑姑一家。堂屋里一下熱鬧起來,小孩子跑來跑去,大人寒暄聊天。
沈雨桐幫著在廚房打下手。媽和嬸嬸、兩個姑姑都在忙,灶臺上燉著全家福暖鍋,蛋餃、圓、鵪鶉蛋、香菇、,一鍋燉,熱氣騰騰。
坐在旁邊做蛋餃,小鐵勺在煤爐上轉一圈,蛋攤薄薄一層,放上餡,筷子一夾,就是一個金黃的蛋餃。
沈雨桐湊過去,“,我來做幾個。”
看了一眼,把勺遞給,“你試試。”
第一個攤得太薄,破了。
笑,“不急。”第二個好些,第三個就像樣了。
點了點頭,“還行,沒忘。”
吃過年夜飯,碗筷撤了,大家挪到堂屋里喝茶嗑瓜子。電視開著,春晚還沒開始,聲音調得很低。
忽然說,“桐桐,唱一段評彈。”
沈雨桐愣了一下,“,唱什麼?”
想了想,“《鶯鶯琴》吧。”端起茶杯,語氣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雨桐看了一眼,這段是小時候學過的,《西廂記》里的折子,講的是崔鶯鶯在紅娘陪伴下去花園琴,心里想著張生。總覺得今天點的這個曲子,好像藏著點別的意思。
爺爺已經站起來,走到書房去拿琵琶了。沈雨桐沒說什麼,站起來理了理角。
爺爺抱著琵琶出來,坐在太師椅上,調了調弦,試了幾個音。叮叮咚咚的,堂屋里安靜下來。
大家掏出了手機,難得熱鬧。
前奏響了,沈雨桐吸了一口氣,開口。的聲音不大,但堂屋里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蘇州話,的,糯糯的,像是從外婆天井里那棵枇杷樹上飄下來的。
閉上眼睛,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輕輕叩著節拍。爺爺低著頭,專注地撥弦,老花鏡到鼻尖,他也不推。
唱到“長日夏,碧蓮香”的時候,沈雨桐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人。
那天在北京街頭,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他說“手給我”。
趕把那個畫面按下去,調子沒跑,聲音也沒抖。
睜開眼,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沈雨桐不確定看到了什麼。
唱完了,掌聲響起來。
嬸嬸說“好聽好聽”,大姑姑說“桐桐這嗓子,不唱評彈可惜了”。
小姑姑笑著舉起手機,“我錄下來了,回頭自己看。”
沈雨桐笑著擺手,“別發出去啊。”
“知道知道,自己看。”小姑姑把手機收起來。嬸嬸也錄了,小表妹也舉著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沈雨桐說,“自己看看就行了,別發上網。”家里人理解,是公眾人,不會發。但免不了發到家族群里,“我們家的大明星”。
沈雨桐看到群里的視頻,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
沈雨桐唱完,來了興致,從爺爺手里接過琵琶,抱在自己懷里。
“我來一段。”調了調弦,自彈自唱了一段《楓橋夜泊》。“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的聲音比沈雨桐厚實,雖然老了,但那子韻味還在。爺爺閉著眼聽,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節拍。唱完了,大家都鼓掌。
大姑姑被推了出來,“媽,我唱不好。”
“唱嘛,又不是比賽。”大姑姑年輕時跟著學過,雖然多年不唱了,但調子還在。
唱了一段《太湖》,嗓子不如和沈雨桐,但勝在親切。
唱到最後幾句,聲音有點抖,自己笑了,“不行了不行了,老了。”
大家也跟著笑。
堂屋里笑聲和琵琶聲混在一起,窗外雨停了,空氣里漉漉的,但屋里暖洋洋的。
把琵琶還給爺爺,端著茶杯走到沈雨桐旁邊坐下。
“唱得不錯。”
“教得好。”
喝了一口茶,語氣很淡,“你小時候唱這段,有聲音,沒有意思。今天有了。”
沈雨桐沒接話。低頭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葉片打著旋慢慢沉到杯底。
沒再說什麼,站起來走了。沈雨桐覺得好像知道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問。
回到偏廳,手機震了一下。周野的消息:“吃飯了?”
回:“吃了。你呢?”
“剛吃完。”
“人多嗎?”
“多。一大家子。”沈雨桐看著那行字,沒多問。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空氣里還有漉漉的水汽。
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腦子里還在想剛才那句“長日夏,碧蓮香”。
也說不清自己是心虛還是別的什麼,只是把那幾個字在心里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然後放下了。
守歲到很晚。春晚倒計時的時候,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爺爺也歪著頭打瞌睡。
沈雨桐自己走到天井里,雨停了,青石板漉漉的,映著頭頂廊燈的微。
枇杷樹還是老樣子,比幾年前又了一圈。
站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沒有新消息。
零點過了,手機震了一下。
周野的消息:“新年快樂。”
回:“新年快樂。”
他問:“餃子吃了嗎?”
回:“沒吃餃子。蛋餃算嗎?”
周野回了一個“算”。
又發:“你家餃子什麼餡?”
“韭菜蛋。豬白菜。”
“都好吃。”
他回了一個“嗯”。
沈雨桐看著那個“嗯”,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口袋,轉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