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沈雨桐是在爺爺家醒來的。窗外天剛蒙蒙亮,巷子里已經有鞭炮聲了,噼里啪啦,斷斷續續。
翻了個,拿起手機——零點的時候已經跟周野互道過新年快樂,這會兒對話框里安安靜靜。沒急著回,起來洗漱下樓。
堂屋里,爺爺已經坐好了。茶幾上擺著幾盤糖果點心,旁邊著幾封紅紙包。
沈雨桐走過去,跪在團上磕了三個頭,“爺爺新年快樂,健康。”
笑著把紅包遞給,爺爺也給了,照例囑咐一句“好好演戲”。
剛站起來,嬸嬸就拉住了的手。
“桐桐,有對象了沒有?”
堂屋里安靜了一瞬,幾個長輩的目都看過來。
沈雨桐低頭剝橘子,“還沒呢。”
嬸嬸不信,“別太挑,差不多就行了。”
大姑姑在旁邊幫腔,“就是,你表妹比你小好幾歲,都有男朋友了。”
端著茶杯沒說話,角彎著。
沈雨桐含糊地應了一聲,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紅包,給弟弟妹妹們派。
“新年快樂!”“快高長大!”“學業進步!”
小輩們圍上來,七八舌地喊“謝謝桐姐”“祝桐姐新年發大財”“祝桐姐早日單”。
沈雨桐被最後那句噎了一下,笑著了堂弟的頭發,“你懂什麼單?”
堂弟咧笑,“電視上學的。”滿屋子都笑了。
吃過湯圓,一家人散了,沈雨桐跟爸媽回了自己家。
進門換了鞋,爸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紅包遞給。
“新年快樂。”話,但紅包厚。
沈雨桐雙手接過,“謝謝爸。”
爸點點頭,轉去廚房了。
沈雨桐了紅包的厚度,比媽給的多,比給的多。爸每年都這樣,給得不聲不響,但從來不。
窩進沙發,手機亮了,周野的消息,一個紅包。點開,金額8888,備注:“新年快樂。”
這不是第一年了。
第一年過年那會兒,他們混在一起還不到一年,正月初一他發了一個轉賬,8888,備注"新年快樂"。
盯著屏幕愣了足足五秒,第一反應是他是不是發錯了?跟著是對著那個數字發了一會兒呆。
從來沒想過他會在大年三十給轉錢,還是這麼多。
猶豫了一會兒,覺得應該問一句,又覺得問了反而奇怪。後來給自己找了個解釋,他這個人出手大方,對邊的工作人員應該也這樣,可能就是順手一轉,沒別的意思。
收了,回他:"喲,周老師大方的嘛?收下了,謝啦,新年快樂。"
他回了一個“嗯”,兩個人誰也沒再提。
第二年他又轉了,金額還是8888。看到的時候,愣了一下,但這次愣得比上一年短。
沒再問自己"他什麼意思",收下,回了一句"謝謝野哥,野哥大方,祝野哥新年戲約不斷"。
其實平時不喊他野哥的,要麼全名,要麼周老師,過年嘛,甜一點,不虧。
那邊又回了一個"嗯"。盯著那個"嗯"看了兩秒,把手機放下了。
今年是第三年。沈雨桐看著那個8888,角彎了一下,過了一會才收。打了一行字:“野哥新年發財,紅包我收啦。”
發完覺得太正經,又想了想,也發了一個紅包過去,6666。
剛給表弟表妹們派完紅包,想他一頭,備注打了幾個字:“祝小野新的一年健康、快高長大!”
發出去之後,盯著屏幕。過了幾秒,他回了一個問號。
忍著笑,又補了一句:“哦,你已經不小了,那就健康吧。”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條:“你這祝福,怎麼,用了這麼久,不滿意?”
沈雨桐看到“用”這個字,耳朵一下子燙了。這人,歪曲意思的本事倒是一流。
飛快地打了兩個字:“滿意滿意。”
又覺得太慫,補了一句:“滿意得很。”
那邊回了一條,語氣淡淡的:“你的狗頭,算你識貨。”
沈雨桐看著“你的狗頭”幾個字,角彎得不住。
把手機扣在沙發上,過了幾秒又拿起來,回了一個句號。句號的意思是:懶得理你。
媽從廚房出來,看到窩在沙發里傻笑,“笑什麼呢?”沈雨桐收了笑,“沒什麼。”
過了一會兒湊過去瞥了一眼媽的手機屏幕,爸剛給媽轉了個紅包,金額不小。
沈雨桐嘖嘖兩聲,“老沈同志闊以啊。”
媽白了一眼,“你爸初一夜班,下午就要走。”
沈雨桐“哦”了一聲,爸是市立醫院骨科主任醫師,過年也要值班,今年排到初一晚上。
看了一眼正在廚房忙活的父親,沒說什麼。
下午,沈雨桐開始理拜年消息。昨晚零點發了微博和朋友圈,配了一張自拍,文案是“新年快樂,萬事勝意”。
一晚上點贊和評論已經幾千條了,沒力一條條回,挑了幾個眼的ID回復了“新年快樂”。
圈朋友的消息也回了,都是簡短的一句。
給工作人員挨個發紅包,小朵、化妝師、司機張叔,還有周野的助理老劉。老劉也算人了,發了一個紅包過去,老劉秒回了一個呲牙笑的表,又補了一句“謝謝沈老師,新年快樂”。
沈雨桐回了個“新年快樂”。
傍晚,周野的消息又來了,“被催婚了?”
沈雨桐回:“你呢?”
他發了一個“嗯”。
兩個人同時發了一串省略號。
“你怎麼說的?”他問。
“說還沒。你呢?”
“一樣。”
沈雨桐想了想,打字打了一半又刪了,重新打:"那你就說有對象了唄,省得他們年年問。"
發出去之後盯著屏幕,角彎著。這話說的輕松,但心里清楚,在把球踢給他。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誰?"
沈雨桐看著那個"誰",笑了。就知道他會問。
靠在沙發上,慢慢打了一行字:"我哪知道。你自己編一個。"
發完把手機扣在上,等著。
過了大概半分鐘,消息彈出來,只有一行字:"行。那就你吧。"
沈雨桐看著那五個字,心跳了一拍。把手機扣在沙發上,過了幾秒又拿起來看了一眼,還是那五個字。
沒想到他會這麼接,以為他會打哈哈混過去,像他平時那樣,但他沒有。
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後打了一行字:“你高興就好。”
發出去之後,覺得自己這話回得妙的——不接茬,不拒絕,不負責。但也知道,這五個字跟"那就你吧"一樣,說了就收不回來了。
他那邊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句號。
晚上,沈雨桐跟爸媽吃了頓早晚飯。吃完飯,爸換了服,拎著保溫杯出了門,走之前說了句“晚上早點睡”,沈雨桐應了。
門關上之後,媽在廚房鼓搗明天回娘家的東西,沈雨桐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手機握在手里。
快九點的時候,周野的消息來了。“你那個‘你高興就好’,什麼意思?”
沈雨桐看著那幾個字,角彎了一下。想了想,回:“就是字面意思。”
他發了一個省略號。
又補了一條:“那你那個‘那就你吧’,什麼意思?”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句號。
句號的意思不是結束,是“你知道我什麼意思”。沒再問,他也沒再說。
快十點的時候,沈雨桐走到臺上。蘇州的夜安靜,遠偶爾有鞭炮聲。
手機震了,周野的消息:“早點睡。”
回了一個“嗯”。
想了想又發了一條:“你也是。”
他回了一個“好”。
轉回屋,關了燈,躺到床上。
手機屏幕最後亮了一下,他的消息:“晚安。”
沒回,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窗外還有零星的鞭炮聲,遠遠的,悶悶的,像心跳。
初一就這樣過去了。那句“那就你吧”還掛在對話框里,沒刪,也沒再看。
但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只是誰都還沒準備好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