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蘇州依然下著雨。沈雨桐是被微信消息吵醒的,文旅局的工作人員發來一段剪輯好的視頻,是前天錄的新春祝福,問有沒有修改意見。
點開看了一遍。
畫面里穿著紅,站在自家客廳里,背後是媽媽養的君子蘭。
先清唱了兩句蘇州評彈,是《花好月圓》里的段子:“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滿今朝醉。”聲音不大,糯婉轉,帶著江南特有的潤氣韻。
這是文旅局特意要求的,說新春視頻加點地方特,沈雨桐沒猶豫就應了。
唱完,才對著鏡頭拜年,“我是演員沈雨桐,祝蘇州的父老鄉親新年快樂,闔家幸福,萬事如意!”
畫面里,墨綠耳環在暖黃的燈下微微發亮,那是周野送的。
看著鏡頭里那一點墨綠,角彎了一下,回了一句“可以,辛苦了”。
對方回復:“謝謝沈老師,今天會在蘇州發布視頻號發出。”
沈雨桐回了個“好”。
起床洗漱,媽已經在往車上搬東西了。初二回娘家,外公家。外婆幾年前走了,外公一個人住在老房子里,大舅舅一家搬過去同住。
沈雨桐換了件灰的,對著鏡子看了看,那對耳環沒摘。
爸上午在醫院查了個房,然後匆匆趕過來。
沈雨桐和媽先到,爸後面來。外公家的人都習慣了,沈醫生忙,能來就是好的。
到外公家的時候,大舅舅在樓下放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陣,紅紙屑落在漉漉的地面上。
沈雨桐拎著禮品上樓,大姨正在客廳里跟外公說話。
看到沈雨桐,笑著招手,“桐桐來了,過來給外公拜年。”
沈雨桐走過去,在外公旁邊坐下,“外公新年好。”
爸跟在後頭,了聲“爸”,外公點了點頭。
大舅媽從廚房探出頭,“桐桐,晚上留下來吃飯。”沈雨桐應了。
大舅媽又問,“有對象了沒有?”
沈雨桐把橘子瓣塞進里,“還沒。”
大舅媽嘖了一聲,還想說什麼,外公開口了,“別催了。的事自己定。”
大姨也在旁邊接話,“急什麼,桐桐還小。”
大舅媽不說了。
沈雨桐去廚房幫忙洗菜。手機震了一下,周野的消息:“今天干嘛?”
“在外公家。”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了一個“嗯”。
沈雨桐也沒再發。
方視頻發布後,沈雨桐第一時間轉到了自己的微博賬號和朋友圈,又加了一句:“新年好,再給大伙兒拜個年!祝大家新年吉祥,萬事順意。”
配文下面,評論很快熱鬧起來。
圈朋友紛紛留言,宋時予說“念姐蘇州話好聽”,林意說“這段循環了”,方晴竟然也冒了泡,只回了兩個字“好聽”,沈雨桐有點意外,趕回了個“謝謝方晴姐”。
們更是熱,有人說“雨桐姐姐多才多藝”,有人說“耳環好好看”,還有人說“求完整版評彈”。
沈雨桐挑了幾條回復,沒再多看。
周野一早陪他媽去了姥姥家,姥姥住在東城,一個老小區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
姥姥八十多了,還行,就是耳朵不太好使。
周野進門先磕頭,姥姥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說:“我們小野長大了。”
周野蹲在姥姥面前,聽到這句話,忽然想起初一沈雨桐發給他的那條祝福,“祝小野新的一年健康、快高長大!”
他的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又很快收住。那人,拿他當小孩哄。
姥姥沒注意他的表,從口袋里掏出紅包塞給他。周野也給姥姥準備了紅包,姥姥笑著收下。
二姨、小姨都回來了,客廳里坐滿了人。
周野的二姨拉著他的手,“小野,有朋友沒有?”
周野笑了笑,“還沒。”
二姨說,“你同齡人,孩子都要上兒園了,你還不著急?”
小姨在旁邊幫腔,“就是,你三叔家弟弟孩子都有了。”
周野沒接話,端著茶杯喝茶。他媽在旁邊看著,也沒幫他解圍。
從姥姥家出來,下午又去了三叔家。三叔家的客廳鬧哄哄的,大人們聊工作、聊孩子。
周野靠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看到沈雨桐當然是拜年視頻,他點開,一時忘了調靜音。外放的聲音不大,但客廳里安靜了一瞬——“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滿今朝醉……”糯的蘇州評彈從手機里飄出來。
他媽正在旁邊跟三嬸說話,聽到這調子,偏過頭看了一眼,“這蘇州評彈唱得好。”
周野還沒來得及關,視頻已經播到了沈雨桐自我介紹的部分,“大家好,我是演員沈雨桐,祝蘇州的父老鄉親新年快樂……”
周母聽了,隨口說了一句,“沈雨桐?這名字有點耳。”
頓了頓,“是不是跟你合作過?”
周野“嗯”了一聲,不聲地把視頻劃了過去,“就那個《夜航》。”
周母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繼續跟三嬸聊天去了。
周野把手機調靜音,又重新點開那條視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第一遍看唱評彈,第二遍看耳朵上那對耳環。墨綠的,他送的,還戴著。
他看著屏幕里角那一點弧度,自己也沒察覺地彎了一下角。
他想了想,在沈雨桐那條轉發微博底下留了一句評論:“評彈好聽。”四個字,不咸不淡。但他加了V,頭像在評論區里格外顯眼,想不注意都難。
沈雨桐在外公家吃完晚飯刷手機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條評論。
他混在一堆和圈好友的留言里,安安靜靜的,沒有艾特,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本想裝作沒看到,但那條評論的點贊數已經蹭蹭往上漲了,們開始在他的評論底下蓋樓——“野哥來了”“夜航CP售後”“周野你也覺得好聽吧”。
沈雨桐想了想,還是回了一句:“謝謝周老師。”客客氣氣,不遠不近,像對任何一個同行。
回完就退出了微博,沒再看他有沒有回復。不知道的是,周野看到那條“謝謝周老師”的時候,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收了,也沒再回復。
周小雨湊過來,“哥,你看什麼呢?”
周野把手機按滅,揣進兜里,“沒什麼。”
“騙人,你剛才在笑。”
周野沒理。周小雨不死心,“你手機給我看看。”
周野把手機揣進兜里,“不給。”
周小雨撇撇,“小氣。我又不翻你微信。”
周野看了一眼,“那也不行。”
周小雨不死心,“那你讓我拍張合照,我發朋友圈。”
周野無的說,“不行。”
周小雨氣得跺腳,轉去找媽告狀了。
姑姑走過來,笑著拍了他一下,“你就讓拍一張嘛。”
周野笑了笑,“姑姑,我不拍。”
姑姑沒勉強。
沈雨桐在外公家吃了晚飯,一大桌人。爸坐在外公旁邊,陪老人家喝了兩杯酒,沈雨桐也敬了大家一杯。
對于兒喝酒這事,沈醫生眼皮都沒抬一下。自打他這兒要進圈開始,他就著練酒量,立了規矩:不主敬酒,不喝陌生人的酒,絕對不能在外面喝醉。這是底線,沈雨桐一直記著。
飯後,一家人告辭。外公送到門口,“好好演戲。”沈雨桐點頭。
跟爸喝了酒,媽開車。沈雨桐坐在後座,從後視鏡里看到外公還站在門口。蘇州的街道漉漉的,路燈剛亮,橘黃的落在水面上。
回到自己家,沈雨桐又窩進沙發,媽媽想給翻個白眼數落上幾句,想了想還是閉了,大過年的,懶得說。
打開手機,有一條未讀信息,“你外公家熱鬧嗎?”
回:“熱鬧。表妹孩子都兩歲了。”
他過了幾分鐘回了一個“嗯”。
過了一會兒,周野的消息又來了:“被催了?”
沈雨桐回:“嗯。你呢?”
“一樣。”
想了想,又發了一條:“你怎麼回的?”
“說有了。”
沈雨桐看著那兩個字,心跳快了半拍,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個句號。
快十點,手機震了一下。周野的消息,一張截圖—,那條拜年視頻的暫停畫面,鏡頭剛好卡在側臉,耳垂上那抹墨綠清清楚楚。
然後是,一行字:“耳環戴著,好看。”
沈雨桐角彎了一下,回了一個句號。
又發了一條:“你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他回:“一遍。”
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他回了一個句號。
正要放下手機,又一條消息彈進來——林意的。
“新年快樂啊大明星。你那個拜年視頻我看了。開頭那兩句評彈,好聽。‘浮雲散,明月照人來’,你外婆教的?”
沈雨桐回了一個“嗯”。
林意又補了一句:“耳環也好看,蚊子送的吧?”
沈雨桐打了幾個字:“滾。”
林意秒回:“哈哈哈哈。新年快樂。”
沈雨桐想了想,回了四個字:“新年快樂。”
林意又發:“什麼時候開工?”
“初八。”
“那還有幾天。好好歇著,有空來北京請你吃飯。”
沈雨桐回了一個“好”。
林意又補了一句"可以帶上蚊子來!”
沈雨桐回,一串省咯號。
走到臺上,雨停了,空氣漉漉的。遠偶爾有鞭炮聲。
手機又震了,周野的消息:“早點睡。”
回了一個“嗯”。
他又發了一條:“你也是。”
沒再回,把手機收進口袋,轉回屋,關了燈,躺到床上。
耳環放在桌子上,手了,冰涼的,又收回來。
窗外還有零星的鞭炮聲,遠遠的,悶悶的,像心跳。翻了個,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