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蘇州的雨徹底停了,沈雨桐起得比昨天早,洗漱完畢,戴上了那對小珍珠耳墜。
“今天去爺爺家。”媽說。沈雨桐應了。
到老宅的時候,爺爺正在書房寫字。沈雨桐推門進去,爺爺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寫。
走過去站在旁邊看,寫的是“福”字,楷書,一筆一劃。
爺爺寫完了,放下筆,沈雨桐說,“爺爺,我寫一個?”
爺爺把筆遞給。沈雨桐接過來,蘸墨,落筆。
寫的也是“福”,但行書,比爺爺的潦草一些。
爺爺看了一眼,“還行,沒丟。”沈雨桐笑了。
爺爺又鋪了一張紙,“再寫幾個。”
沈雨桐又寫了“平安”兩個字,爺爺點了點頭,“有點樣子。”
爺爺把紙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基本功還是不夠,平時沒練吧?”
沈雨桐心虛地笑了笑,“忙。”
爺爺沒接話,鋪了一張新紙,“再寫。寫到順眼為止。”
沈雨桐又寫了一幅,爺爺還是搖頭。寫到第四幅的時候,爺爺終于點了點頭,“這個還行,留著。”
沈雨桐掏出手機把爺爺點頭的那副字拍了下來,今日份營業素材到手。
從書房出來,戴著眼鏡正坐在堂屋里看手機。
看到沈雨桐,招招手,“桐桐,你過來。”
沈雨桐走過去,把手機遞給,屏幕上正是那條拜年視頻。
“你張轉給我的,說你唱得好。”
沈雨桐笑了,“張還會刷視頻?”
說,“人家比你時髦。”
把手機收起來,看著沈雨桐,“你既然唱了,就別半吊子。《花好月圓》你小時候學過,再練練。”
沈雨桐愣了一下,“,現在練?”
說,“閑著也是閑著。琵琶在書房,你去拿。”
沈雨桐去書房拿了琵琶,抱在懷里,試了幾個音。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聽,像小時候一樣。
沈雨桐吸了一口氣,開口唱了。從“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唱到“團圓滿今朝醉”,從頭到尾,沒斷。
聽著,沒睜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節拍。
唱完了,睜開眼,“第二段‘今朝醉’那個‘醉’字,收早了。”
沈雨桐又唱了一遍,“再來。”
又唱了一遍。
終于點了點頭,“行了,湊合。”
沈雨桐放下琵琶,靠在椅子上,著手指,“,您當年登臺的時候張嗎?”
瞥了一眼,“張什麼?臺下坐的都是人,又不是老虎。”
沈雨桐笑了,“那您第一次登臺呢?”“十幾歲,比你小。”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唱錯了也不怕,接著往下唱就是了。臺下的人不一定聽得出來,聽出來的也不一定記得住。”
沈雨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下午,沈雨桐在堂屋里跟爺爺喝茶。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接起來,對方自稱是蘇州文旅局的工作人員,語氣客氣,“沈老師,您的拜年視頻我們領導看到了,反響很好。想問問您,元宵節方不方便再錄一個祝福視頻?另外,我們還想請您唱一版完整的《花好月圓》,用于城市宣傳。您看行嗎?”
沈雨桐看了一眼,正在剝橘子,沒看。
“我先問一下我經紀人,稍後給您答復。”
對方說,“好的,您定下來隨時聯系我們。”
問,“誰啊?”
沈雨桐說,“文旅局的,說元宵節讓我再錄一個,唱完整的《花好月圓》。”
把橘子瓣塞進里,“那你好好唱,別給蘇州人丟臉。”
沈雨桐笑了,“,您能不能盼我點好?”沒理。
和鬥完,沈雨桐給王姐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況。王姐回得爽快:“好事啊,接。時間我幫你協調。”
沈雨桐回了個“好”,又給文旅局那邊回了消息確認。
看一通忙乎,說,“你既然答應了文旅局,就別給我丟臉。好好練,別讓人說沈家的孫唱得不地道。”
沈雨桐嘆了口氣,“,您這力給得也太大了。”沒理。
沈雨桐靈機一,“,要不您跟我一起錄?您唱主我唱和,保證沒人敢說不地道。”
看了一眼,“老骨頭了,不折騰。”
沈雨桐又笑,“那我幫您開個直播?讓人家見識見識下您老人家的風采?”
哼了一聲,“直播?我這張老臉可不上鏡。”但角明顯彎了一下。
沈雨桐知道是高興的,沒再逗。
從老宅出來,沈雨桐順路去了大姨店里,大姨跟約好讓下午來一趟店里。
到了的時候,大姨正在窗邊裁一塊淡綠的緞,看到進來,頭都沒抬,“來得正好,試試這個。”
沈雨桐走過去,大姨把緞披在肩上,退後兩步看,又上前調整了一下領口的位置。
“大姨,你這幾年生意是不是好多了?”
沈雨桐站著不,像小時候一樣。
大姨低頭記數字,角了一下,“還行。托你的福。”
語氣聽著平淡,但沈雨桐知道是高興的,只是上不承認。
大姨是蘇州城里有名的旗袍師傅,手藝是跟外婆學的,蘇繡底子,在這行做了幾十年,不缺客人。沈雨桐穿做的旗袍走紅毯,被認出來,拉到大姨的鋪子,在微博上科普,店里的生意一下子更火了。
大姨上說“托你的福”,心里其實是矛盾的:高興外甥出息了,自己的手藝被更多人看到,但也嫌麻煩。以前接單看心,現在慕名而來的客人多了,做不過來,推掉的比做的還多。
有時候跟沈雨桐抱怨,“你把我害慘了,天天催單。”
沈雨桐笑,“那我以後不穿了。”
大姨瞥了一眼,“你敢。”
沈雨桐知道,大姨就是上說說。有好料子,適合的,大姨都給留著,誰來看都不賣。有適合的款式,都會問問要不要。小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量完尺寸,大姨讓換上那件淡綠的半品坯,在鏡子前站好。沈雨桐照了照,領口還沒上盤扣,腰也還松著。
大姨蹲下來別針腳,頭都沒抬,“你那個拜年視頻,你說你唱得還行。”
沈雨桐說,“才給我及格。”
大姨笑了,“你要求高。”
別完針腳,大姨站起來,拿出手機給拍了幾張照片,披著緞的側、站直的正臉、低頭的側影。
沈雨桐問,“拍這個干嘛?”
大姨說,“店里要用。你穿好看。”
沈雨桐笑,“您拿我做廣告?”
大姨看了一眼,“你小時候我不就拿你做過廣告?”
沈雨桐沒接話,配合著又拍了幾張。
北京,周野從十幾歲起就被周父帶著應酬,不是要他接手,是讓他認人、學規矩、見世面。什麼場合說什麼話,什麼份遞什麼煙,飯桌上誰是真醉誰是裝醉,誰是真心誰是客氣。
周野在圈子里的圓,不是天賦,是跟著他爸跑出來的。
初三不宜出門拜年,但周父不信這些,還是帶著周野走了幾。
上午去了一位退了休的老領導家,老領導在工程圈里還有分量。周野跟在父親後面,進門就笑著了聲“伯伯”,遞上帶來的茶葉。
老領導看了他一眼,“你兒子比你當年神。”
周父笑了笑,“不。”
周野在旁邊接話,“伯伯您這話我可記住了,回頭我爸再訓我,我就拿您當擋箭牌。”
老領導哈哈大笑,氣氛一下就輕松了。
聊了半個小時,周野陪著喝茶、遞煙、聊了幾句拍戲的事,不卑不,既不讓話題冷場,也不顯得刻意。出來的時候,他爸難得說了一句,“今天還行。”
中午沒歇,又去了一家合作方的飯局。包廂里坐了七八個人,周野陪在父親旁邊,該敬酒敬酒,該遞煙遞煙。
有人問他,“小周總,你演的那個戲我看了,不錯。”
周野笑著舉杯,“謝謝趙總抬,我敬您。”一圈下來,不卑不。
飯局快結束時,對方一個副總喝多了,拉著周野的手說,“小周總,你爸當年……”
周野不聲地把手出來,扶著他坐下,倒了杯茶,“張總,您喝口茶,緩緩。”作自然,表關切,任誰都挑不出病。
下午又跑了兩家,一家是喝茶,一家是坐著聊了會兒。周野全程跟在後面,該人的人,該遞煙的遞煙,不多話,也不冷場。他實際在公司沒有正式職務,但周父帶他出來,就是讓這些老伙伴、老客戶認認臉——“這是我兒子,以後有事找他。”
一圈走下來,周野記了不臉,也記了不名字。
晚上,周野和父親回到爺爺家已經快九點了,大上還沾著飯局上的煙酒氣。
在廚房包餃子,看到他進門,招手讓他過去。他洗了手,拿起搟面杖試了一個,皮搟得有點歪。
看了一眼,“手藝生疏了。”
他笑了一下,“好久沒練了。”
他確實累了,應酬了一整天,笑臉擺了一天,話說了幾籮筐。
讓他包幾個餃子帶回去,他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一個個包,作慢了,包了七八個就不太包得了。
看了他一眼,“行了,放那兒吧,我來。”
他沒逞強,把搟面杖放下,去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電視開著,聲音不大,他靠在沙發上閉了眼。
從廚房出來,看到他靠著沙發閉著眼,沒他,把一條毯子搭在他上,又回廚房了。
他了一下,沒醒。知道他累的,自己兒子當年也是這樣,白天應酬,晚上回來癱在沙發上就不想。孫子比兒子還多一重份,又要拍戲又要應付這些,更累。
睡前,周野靠在床頭翻了翻手機。他給沈雨桐發了條消息:“今天跟你練曲了?”
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嗯”。
他又發:“下次能聽個現場版嗎?”
那邊頓了一下,回了一句:“看況。”他看著那三個字,角彎了一下。
剛想把手機放下,屏幕又亮了,發來一個視頻文件。
他點開,畫面里是坐在老宅的堂屋里,抱著琵琶,從木格窗照進來,落在的側臉上。
唱的是完整的《花好月圓》,從“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唱到“團圓滿今朝醉”,尾音放出去,飄在空氣里。不是拜年視頻里那兩句,是完整的一段。他看了兩遍,打了一行字:“唱得不錯。”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早點睡。”
回了一個“嗯”。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他閉著眼,腦子里還是抱著琵琶的樣子,他角彎了一下,翻了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