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當天晚上,沈雨桐沒在象山過夜。讓小朵退了房,行李箱塞進後備箱,連夜開車回了蘇州。
到蘇州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媽留了燈,客廳茶幾上放著一碗還溫著的百合湯。沈雨桐喝了兩口,靠在沙發上歇了口氣。
“媽媽,琵琶呢?”問。
媽從臥室走出來,披著外套。“你那把,我下午去拿回來了。你自己的不是也有?”
“我那把音沒的好。拍宣傳片,用好的。”
媽沒說什麼,指了指玄關。琴囊靠在那里,深藍的緞面,磨得發亮了,角上有一塊暗的漬痕。
沈雨桐走過去,拉開琴囊的拉鏈,出琴頭。琴軸的檀木磨得油亮,面板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撥了一下弦,音是準的。
媽在旁邊說,“你說了,用完了還回去,別弄壞了。”
“知道了。”把琴囊拉好,靠在玄關,上樓洗澡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正月十二,蘇州天氣晴好。沈雨桐起了個大早,小朵已經到門口了,手里拎著化妝箱。文旅局的人約在拙政園門口頭。
沈雨桐帶了三件旗袍——墨綠那件是去年頒獎禮穿過的,淡綠那件是大姨新做的,還有一件藕的,是前年過年時大姨給做的。
還戴了一只手鐲,白玉的,溫潤,戴在腕上襯著旗袍。對著鏡子比了比,選了墨綠的。頭發盤起來,出一截後頸,珍珠耳釘在耳垂上亮著。那對墨綠耳環沒戴——旗袍領口已經有珍珠了,再戴墨綠太跳。
到拙政園的時候,文旅局的顧老師已經在等了。攝影師在調試機,助理在整理收音設備。
顧老師迎上來,“沈老師,今天先拍園的景,下午去平江路和獅子林。明天上午去山塘街和盤門,下午去金湖和金水灣棧橋。晚上還要補一組山塘街的夜景。”沈雨桐點頭。小朵從包里掏出相機,順手拍了幾張工作照,便收了起來。
第一站在遠香堂。沈雨桐抱著琵琶坐在石階前,背後是一池殘荷。
攝影師調了,顧老師比了個手勢。沈雨桐吸了一口氣,手指搭上琴弦,撥了一下。
琵琶聲不大,但園子里安靜,聲音開去,落在水面上。
開口唱了。“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滿今朝醉。”聲音不大,糯婉轉,尾音放出去,像一線,飄在空氣里。
唱到一半,攝影師喊了“停”,說“加一個手部特寫”。沈雨桐把手放低,讓琵琶的琴頭對著鏡頭,手指按在弦上,骨節微微泛白。攝影師推近,拍了左手指尖在弦上走的特寫——指腹按下去又抬起,像蝴蝶扇翅膀。
顧老師在旁邊小聲說,“蘇州評彈的韻味,一半在手上。”
拍完了,顧老師從監視後面探出頭,“可以了。”
平江路,青石板路窄,攝影機架在對面河岸上。沈雨桐換了一件淡綠的旗袍,撐著傘,從巷口走到橋頭,不不慢。
攝影師扛著機跟在後面,鏡頭穩穩地推著。走了三遍,攝影師說可以了。
沿街的店鋪已經開始掛出元宵節的燈籠,紙糊的,紅的、的,風一吹輕輕晃。
在橋上站了一會兒,看河面上搖櫓船慢慢劃過去。船上的游客認出了,舉著手機拍。沈雨桐沒躲,對著鏡頭笑了笑。
獅子林。石徑曲折,影過石孔落下來,打在上。沈雨桐換了藕旗袍,頭發披下來,走得很慢。攝影師跟在後,鏡頭從背後推近,又繞到側面拍了一組與影的錯。走完一遍,攝影師說“好”。
收工的時候天快黑了。沈雨桐靠在車座椅上翻了翻手機,給周野發了一條“拍了一天,明天還有”。
過了快一個小時,他回了一個“嗯”。
沒生氣,他忙,知道。把手機收起來,閉著眼。
正月十三,清晨的山塘街。元宵節將近,沿河的老房子都掛上了紅燈籠,一串一串的,倒映在水里。沈雨桐換了那件墨綠的旗袍,白玉手鐲在腕上,一照,泛起一層溫潤的。
坐在河邊的石欄上,背後是白墻黛瓦和紅燈籠的影子。攝影師架好機位,調了半天,最後說“好”。
沈雨桐唱了一段《花好月圓》,攝影師又拍了一組手部特寫——左手按弦,右手撥弦,不急不慢。
顧老師說,“你這一手,比你當年也不差。”
沈雨桐笑了笑,“顧老師過獎了。”
轉場盤門。城門樓子,青磚灰瓦,沈雨桐抱著琵琶站在城墻上,風吹著的角。攝影師拍了一組遠景、近景、特寫,鏡頭從城墻下往上推,又繞到側面拍了幾組。沒唱,只是站著,眼神放空。顧老師說“可以了”。
下午,金湖。沈雨桐換了一件淡綠的旗袍,領口繡了一枝白玉蘭。化妝師把的頭發放下來,披在肩上。
湖邊風大,沈雨桐站在湖邊,背後是蘇州的天際線,東方之門在遠,玻璃幕墻映著冬日淡薄的。攝影師拍了好幾個角度,遠景、中景、特寫,又讓在湖邊走了兩遍。風吹起的頭發和角,沒有去理。
金水灣棧橋。日落時分,把琵琶抱在懷里,坐在棧橋的臺階上,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蘇州,等你來。”
攝影師從低角度往上拍,把落日、棧橋、琵琶和框在一起,喊了一聲“好”。
天黑了,山塘街的夜景。紅燈籠全亮了,整條街的燈火倒映在河水里,碎一片一片。
沈雨桐換了那件藕的旗袍,抱著琵琶坐在橋頭的石欄上。燈從後照過來,把的廓勾出一道和的邊。攝影師架好機位,調了,又讓助理補了一盞燈。
沈雨桐唱了最後一段《花好月圓》,聲音不大,但在水面上飄得很遠。
攝影師推近鏡頭,拍了手指撥弦的特寫——右手拇指和食指住撥片,輕輕一劃,弦音如水波漾。玉鐲在腕上輕輕晃,燈影落在鐲面上,流轉出一圈溫潤的。
唱完最後一句,余音還飄在水面上。攝影師沒有喊停,又拍了十幾秒的空鏡——河水、燈籠、遠的白墻黛瓦,以及沈雨桐坐在橋頭的側影。風吹起耳邊的碎發,沒有去理。
“好!”顧老師終于出聲。沈雨桐放下琵琶,活了一下僵的手指。
小朵跑過來,把大披在肩上。
顧老師從監視後面探出頭,“沈老師辛苦了!宣傳片全部拍完了。後期我們抓,爭取元宵節當天發出來。”沈雨桐點頭。
換下旗袍,小朵把三件旗袍仔細疊好裝進防塵袋。
沈雨桐坐在車里等小朵收拾設備,拿出手機。
屏幕亮著,周野的消息——“拍完了?”
回了一個“嗯”。他又發:“發張照片看看。”沈雨桐翻出攝影師拍的一張背影——站在金湖邊,淡綠旗袍,頭發被風吹起來,遠的天際線在暮里變橘紅。
發了過去,他看了片刻,回了一個字:“這件也好看。”角彎了一下,回了一個句號。
他又發了一條:“什麼時候回上海?”
“後天。”
他頓了一下,“好好休息。”
看著那四個字,回了一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