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上海飛北京。
沈雨桐靠窗坐著,飛機穿過雲層,從舷窗照進來,落在臉上。閉著眼,耳機里放著《等風來》的伴奏,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節拍。
這幾天練得勤,副歌那句“等風來”已經能從腹部推上來了,周老師說“有點意思了”。
兩個半小時的航程不算長,瞇了一會兒,醒來時飛機已經開始下降。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從上面看下去,城市像一張鋪開的地圖。
落地四點半,小朵去取行李,沈雨桐站在到達口等車,大裹,圍巾拉高。北京的早春比上海冷,風是干的,吹在臉上像刀子。
王姐先出來了,在網約車上車點等們。沈雨桐上車時,王姐正在打電話,語氣客氣但不疏離——大概是跟哪個平臺的人在約時間。掛了電話,王姐看了一眼。
“累不累?”
“還好。”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錄節目。化妝師七點半到酒店,你七點起來來得及。”
沈雨桐點頭。車開往東三環,窗外的北京在暮里慢慢暗下來。
到酒店辦住,前臺遞來房卡,沈雨桐看了一眼——十二樓。王姐接過另一張,九樓。兩個人都沒多說什麼。
小朵幫把行李送進房間,檢查了一遍明天的服和化妝品,確認沒問題了才走。“姐,你先歇會兒,晚上想吃啥?我幫你看附近有什麼好吃的。”
“隨便。清淡點的就行。”
“行,我找找。”
小朵走了,沈雨桐換了鞋,把大掛好,窩進沙發。拿起手機,給周野發了條消息。
“到了。東三環。”
過了幾分鐘,他回:“明天錄節目?”
“嗯。上午九點半。”
“幾點結束?”
“十一點左右。”
“下午呢?”
“兩點珠寶品牌會。”
他那邊頓了一下,發了一條:“晚上沒事?”
看著那行字,角彎了一下,回了一個“嗯”。
他又發:“我明天讓導演把戲往前排一排,爭取早點走。”
“那你幾點能到?”
“五六點吧。到了跟你說。”
“好。”
沈雨桐放下手機,去浴室洗了把臉。出來後,小朵發來消息:“姐,附近有家粵菜館,評價不錯,王姐說七點過去,你來得及嗎?”
“行。”
六點半,沈雨桐換了件舒服的服,下樓跟王姐和小朵匯合。三個人步行去了那家粵菜館,不大,但干凈。王姐點了幾個菜,邊吃邊聊明天的流程。
“那位顧老師,你認識?”王姐問。
“不認識。但聽說過,蘇大的教授,研究蘇州文化的。我爺爺書房里有他的書。”
王姐點了點頭,“你明天跟他同臺,不用怕。他聊他的,你聊你的。聊到你懂的就多說兩句,不懂的就聽著,不丟人。”
沈雨桐知道王姐在擔心什麼——怕被大學教授比下去,顯得沒文化。但沒解釋,只是“嗯”了一聲。
吃完飯,三個人走回酒店。北京的夜風涼颼颼的,街上人不多。沈雨桐裹大,忽然想起春節前和周野在胡同里散步的事,他拉著的手塞進自己大口袋。
跟王姐道了晚安,沈雨桐上了十二樓。
洗完澡出來,頭發半干,窩在床上翻了翻手機。周野沒有新消息,大概還在拍戲。
把顧斯奇的書拿出來翻了幾頁,《姑蘇深》,寫的是蘇州的老街巷。開篇寫的就是平江路,小時候走過無數次的那條路。
看了一會兒,手機亮了。周野的消息:“收工了。”
回了一個“嗯”。
他又發:“明天見。”
看著那兩個字,角彎了一下,回了一個“好”。
關了燈,躺下來。窗外的北京,夜風從高樓之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閉著眼,耳機里放著《等風來》的伴奏,聲音調到很低。
明天還要早起。但腦子里想著“明天見”,角一直沒放下來。
周四早上七點,鬧鐘響了。
沈雨桐起來洗漱,換了件白的針織衫,外面套了件黑大。化妝師準時敲門,七點半開始上妝。底妝、眼影、眼線、睫、口紅,一套下來不到一個小時。沈雨桐對著鏡子看了看——干凈,不濃,適合錄影棚的燈。
“可以。”說。
小朵遞來一瓶水,“姐,吃點東西墊墊,錄節目耗力。”
沈雨桐咬了兩口全麥吐司,喝了半瓶水。八點半,王姐在樓下等了。三個人打車去錄影棚。
錄影棚在北京東邊的影視產業園里。這是一檔文化類訪談節目,每期邀請兩到三位嘉賓,聊一個城市、一種文化或一段歷史。今天聊的是蘇州。
沈雨桐在休息室看到了另一位嘉賓——顧斯奇。蘇州大學文學院教授,研究江南文化,寫過好幾本關于蘇州園林和街巷的書,在文化圈里很有名。爺爺書房里就有他的書。之前在蘇州的講座上遠遠見過一次,沒說過話。
王姐站在休息室門口看了一眼,沒說什麼,退到外面去了。
顧斯奇五十多歲,戴眼鏡,灰,說話慢條斯理。看到沈雨桐進來,站起來點了點頭,“沈老師,你好。”
沈雨桐連忙微微欠,“顧老師,您別我沈老師,我雨桐就行。您才是真正的老師。”
顧斯奇笑了一下,“好,雨桐。那你也別顧老師了,我老顧,或者顧叔都行。”
沈雨桐也笑了,“顧叔。”
兩個人坐下聊了幾句。顧斯奇問平時看不看書,說看,最近在看一本關于蘇州園林的書。顧斯奇問哪一本,說了書名。顧斯奇點了點頭,“那本寫得不錯,但有些觀點我不太同意。”
沈雨桐說:“您是指‘借景’那部分?”
顧斯奇看了一眼,目里多了一點興趣,“你看過那部分?”
“翻過兩遍。您寫得比那本好。”沈雨桐說得自然,不是拍馬屁,是真心的。
顧斯奇笑了,“你這孩子,甜。”
編導進來對流程:聊蘇州文化、各自的長經歷、與蘇州的淵源,中間穿互環節。顧斯奇聊園林和街巷的歷史,沈雨桐聊宣傳片和評彈。
九點半,錄制開始。
燈打亮,布景是一個小客廳的模樣,暖黃調,三把椅子圍半圓,中間一張小圓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幾個杯子。沈雨桐坐在左邊,顧斯奇坐在右邊,主持人楊老師在中間。
開場白之後,楊老師先問了顧斯奇幾個關于蘇州園林的問題。顧斯奇不急不慢,從拙政園的歷史講到造園的學,引經據典但不掉書袋。
然後楊老師轉向沈雨桐:“沈老師,您是土生土長的蘇州人,最近給家鄉拍的宣傳片反響特別好。那個評彈是您自己唱的嗎?”
“對,從小跟學的。”
“您是評彈名家?”
沈雨桐點了點頭,“拿過牡丹獎,對我要求很嚴。”
楊老師又問:“學評彈最苦的是什麼?”
沈雨桐想了想,“小時候覺得苦的是練指法。琵琶的指法很枯燥,一天要練好幾個小時,手指磨出水泡,破了結痂,結痂再磨破。說,‘手指上的繭子就是你的功。’”
楊老師嘆了一聲,“那您現在謝嗎?”
沈雨桐頓了一下,“謝。沒有,就沒有那天的宣傳片。”
聊到蘇州的街巷,顧斯奇講了幾條老巷子的歷史,沈雨桐在旁邊聽得很認真。楊老師問:“沈老師,您小時候在哪條巷子里長大的?”
沈雨桐說了那條巷子的名字。顧斯奇眼睛一亮,“那條巷子明代就有了,巷口原來有一座牌坊,後來拆了。”
沈雨桐接話:“對,小時候聽爺爺說,牌坊上刻著‘德配天地’四個字。後來牌坊沒了,但那塊石頭據說被博館收去了。”
顧斯奇看了一眼,沒說話,但目里多了一層認可。
聊到《楓橋夜泊》這首詩,楊老師問沈雨桐:“您唱過這首詩的評彈調子,能說說您對這首詩的理解嗎?”
沈雨桐想了想,“張繼寫這首詩的時候,應該是深秋或者初冬。‘月落烏啼霜滿天’——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烏開始,滿天的霜氣。‘江楓漁火對愁眠’——對著江邊的楓樹和漁船上的燈火,詩人睡不著。‘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半夜的鐘聲傳到船上,更顯得孤獨。”
頓了一下,“但評彈唱這首詩,不會唱得太悲。蘇州人唱蘇州的詩,骨子里有一種‘我在這里,我不走’的篤定。所以唱的時候,尾音放出去,不是收回來。”
顧斯奇在旁邊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但那個點頭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楊老師又問了幾個關于蘇州文化的問題,沈雨桐答得都不差。不是那種背書式的回答,而是從小耳濡目染、骨子里的東西。說到蘇州話里的古音、說到蘇州園林的造園理念、說到評彈流派的區別——都能聊上幾句,不深,但都在點子上。
王姐站在導播間外面,過玻璃看著監視。小朵在旁邊小聲說:“王姐,姐表現得好的吧?”
王姐沒說話。看著監視里沈雨桐微笑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姑娘。
帶沈雨桐好幾年了,一直覺得沈雨桐演技好、肯吃苦、不惹事,是個省心的藝人。但今天這一出,才真正見識到這個姑娘的底蘊。不是演出來的,不是背出來的,是骨子里的東西。那些關于蘇州的話、關于評彈的理解、關于古詩詞的悟——不是臨時抱佛腳能抱出來的。
想起沈雨桐的家庭背景:爺爺是歷史教授,是評彈名家,媽媽是博館的文修復師。從小在那樣的環境里長大,耳濡目染的都是這些東西。不是樣子貨,不是“書香門第”的標簽,是真的有東西。
王姐站在那,看了一會兒,角彎了一下。心里想:這孩子,比想的要深。
錄到一半,楊老師請沈雨桐現場來一段評彈。工作人員遞來琵琶,沈雨桐抱在懷里,調了調弦。唱了《楓橋夜泊》——不是宣傳片里的《花好月圓》,是今天聊的那首詩。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聲音不大,但棚里安靜,琵琶聲和的聲音開來,像水波紋。顧斯奇在對面聽著,目沉靜。楊老師也沒。攝像師扛著機,也沒。
唱完,顧斯奇輕輕鼓了兩下掌。“真好。你把這首詩的‘靜’唱出來了——不是死寂,是蘇州的靜。”
沈雨桐笑了笑,“顧叔過獎了。”
錄制十一點結束。沈雨桐跟工作人員道了謝,顧斯奇從休息室出來,手里拿著一本書。
“雨桐,送你的。”他把書遞過來,《姑蘇深》。“里面有幾段寫山塘街的,你宣傳片拍的那個角度,我書里也提到過。”
沈雨桐雙手接過來,“謝謝顧叔,我一定好好看。”
顧斯奇擺了擺手,“你宣傳片拍的那些蘇州的畫面,比我書里的文字生多了。各有各的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你爺爺還好嗎?替我帶個好。當年我在蘇大讀書的時候,還去旁聽過他的課。後來寫這本書,也了他不啟發。”
沈雨桐點了點頭,“好的,我一定帶到。”
顧斯奇沒再多說,轉走了。
小朵湊過來,“姐,這位顧老師人好的。”
沈雨桐把書收進包里,“嗯。”
王姐從導播間那邊走過來,手里拿著文件,表跟平時一樣。“走吧,吃飯去。”
三個人在附近找了家餐廳,簡單吃了頓午飯。沈雨桐胃口不大,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吃這麼?”王姐看了一眼。
“下午見品牌方,吃太飽犯困。”
王姐沒再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著沈雨桐,忽然說了一句:“今天表現不錯。不像個演員,像個文化人。”
沈雨桐抬頭看了一眼。王姐很當面夸,最多就是“還行”“可以”。今天這話,已經算是很高的評價了。
“顧叔人好的。”沈雨桐說。
王姐放下水杯,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沈雨桐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