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換好裳正到乾元殿側門,盛乾已經站在那里了。
盛乾今天穿了一件霽紅的直裰。
那亮得打眼,和深秋時節滿山楓葉里最濃的那一片一樣,領口和袖口拿金線繡著團雲紋,腰間束一條墨嵌玉的革帶,把他那截腰掐得分明。
頭發用一頂小金冠束了起來,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神極好的眼睛。
三十八歲的人了,穿這樣站在日底下,整個人鮮亮得過分。
盛昭腳步頓了頓。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那件霽紅直裰他認得。
上輩子盛昭也有一件差不多的,後來被盛昉的生母德妃拿去改了件褙子。
他記得盛乾知道以後沒說什麼,只是那之後好長一段時間沒穿過紅。
“愣著干什麼?”盛乾見他站著不,朝他招招手,袖口那圈金線雲紋跟著晃了晃,“過來。”
盛昭走過去,在盛乾面前站定。
盛乾把兩只胳膊微微張開,下往上一抬,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他這個人有個病,穿了新裳就一定要人夸,不夸能記一整天,回頭找茬罵人。
“朕這怎麼樣?好看嗎?”
盛昭看著盛乾那張臉。
從側邊打過來,在盛乾的眉骨和鼻梁上落下薄薄一層影,眼窩微微凹陷,顯得那雙眼睛更深。
霽紅的領襯著脖頸那一截皮,白得幾乎。
嚨底下有筋突突跳了兩下。
盛昭垂下眼,把那截脖子從視線里挪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會兒,手就要不聽使喚了。
“好看。”他說,語氣老實的,“父皇穿紅神。”
盛乾滿意了,他手拍了拍盛昭的肩膀,拍得盛昭肩膀直往下沉。
“會說話。比你那幾個兄弟強。”
盛昭扯了扯角。
他當然會說話。
上輩子不會說話,把命都說沒了,這輩子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心里過了三遍才吐出來的。
正想著,余里多了一個人。
四皇子盛昀從回廊那頭走過來。
他穿著一件月白的袍子,腳步輕快,臉上堆著笑。走到近前,先朝盛乾行了個禮,又朝盛昭點了點頭,了聲二哥。
盛昭點了個頭算是回應,面無表。
盛昀打完招呼就站在盛昭旁邊不走了,一雙眼睛著盛乾,笑意盈盈的:“父皇今日瞧著格外神,兒臣遠遠看見還以為是哪位年輕將軍站在這里。”
這馬屁拍得不算高明,但勝在甜。
盛昭心里想著,面上不聲。
他知道盛昀來干什麼,聽說父皇要帶太子出宮,便想湊上來賣個乖,說不定父皇心好,順手把他也捎上。
上輩子盛昀就是這麼干的,而且回回都能。因為盛乾喜歡他,是真喜歡。
要什麼給什麼,說什麼信什麼,後來甚至為了盛昀在朝堂上當眾罵盛昭心狹隘容不下弟弟。
盛昭記得很清楚,那天他跪在金鑾殿上,盛乾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指著他的鼻子罵,罵完了轉頭對盛昀和悅地說,昀兒先回去歇著,別累著了。
那些事他每一件都記得。
盛昀站在他旁邊,肩膀離他不到一尺。
盛昭聞到盛昀上熏的香,是上好的沉水香,德妃宮里慣用的那種。
他不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
盛乾的目落在盛昀上,停了一息。
然後他皺了皺眉。
“你今日有功課。”
盛昀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過來:“回父皇,兒臣的功課都做完了,想著……”
“做完了?”盛乾打斷他,語氣平平的,“昨兒太傅跟朕說你的策論寫得一塌糊涂,論據全無,引經據典錯了好幾。你管這做完了?”
盛昀張了張。
盛乾沒給他再說話的機會,擺了擺手:
“回去上課。別總想著跟來。”
盛昀的臉徹底白了。
他站在原,抿了又抿,眼珠子往盛昭那邊轉了一下,又轉回來。
最後悶聲悶氣地應了一句“是”,行了個禮,轉走了。
盛昭看著盛昀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微微愣了一下。
這跟他記憶里的不一樣。
上輩子的盛乾不是這樣的。
上輩子的盛乾對盛昀幾乎有求必應,別說是跟著出宮這種小事,就是盛昀想要太子之位,盛乾也不是沒搖過。
盛昭把目收回來,臉上的愣怔一閃而過。
盛乾哼了一聲。
盛昭聽出來了,盛乾不高興了。
“你他來的?”盛乾轉過臉看他。
盛昭搖頭:“兒臣沒有。”
盛乾盯著他看了一會。
盛昭沒有躲他的目,也沒有多做什麼解釋。
他知道這時候多說反而顯得心虛,不如坦坦。
盛乾收回目,臉卻更難看了幾分。
“那他是怎麼知道的。”盛乾抿嘀咕,不自覺擰起眉頭。
他這個人看著大大咧咧,可一旦涉及到權力的事,心思就細得嚇人。
“朕的行程乃是絕。你我父子二人的對話,他一個在德妃宮里的人,是怎麼知道的?”
盛昭心頭了。
盛乾不傻。
上輩子他就知道盛乾不傻,只是盛乾的聰明勁兒全用在維護他那點皇帝的威嚴上了,旁的地方看著反倒像個糊涂蛋。
但一旦有人踩到了他的底線,比如窺探帝王行蹤,他比誰都警覺。
盛昭立刻往後退了半步,躬道:“父皇息怒。方才兒臣過來時,確有兩位公公在殿外傳話。兒臣這就人去查。”
撇清自己,出線索,主請查。
三步走完,他上就干凈了。
盛乾看著他,眉頭還擰著,但目里的那點審視慢慢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打量,一種帶著欣賞的打量。
“你倒是機靈。”盛乾臉稍緩,手又理了理袖口。
盛昭溫順低著頭。
德妃宮里的手得太長了。
上輩子德妃母子是怎麼一步步把他從太子之位上拽下來的,他記得清清楚楚。這輩子才剛開頭,他們就迫不及待地把手出來了。
得好。
越急越好收拾。
他直起的時候,臉上已經換回了那副乖順的表,眉眼溫馴,角微微抿著,等盛乾發話。
盛乾看了他一眼,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走吧。再不出宮那卷該賣完了。”
盛乾說完就邁步往前走了,霽紅的擺在他後開一小片,高全領著兩個便裝的侍衛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頭。
盛昭跟上。
走了兩步,他眼前又亮了一下。
叮。
他抬頭,看見盛乾腦袋頂上那顆淺的心又冒出來了,輕輕晃了晃,往上跳了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