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宮,盛乾整個人原形畢。
他把束著袖口的金線護腕解下來扔給高全,又把領口松了松。
走路的步子也變了,不再是宮里那種端著的四方步,一搖三晃,看見什麼都要湊過去瞧一眼。
霽紅的直裰在人群里晃來晃去,火似的到竄。
“這糖畫怎麼賣的?”盛乾蹲在一個糖畫攤子前頭,指著攤上著的一條糖龍,眼睛亮了。
那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抬頭看見一張漂亮得不講道理的臉湊過來,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他上的料,舌頭打了個結。
“三、三文錢一支。”
“來兩支。”盛乾又回頭朝盛昭喊,“你要不要?”
盛昭站在幾步開外,搖了搖頭。
盛乾也不勉強,接過兩支糖畫,一支龍的一支的,左右手各拿一支,低頭了一口。
完咂咂,眉頭皺了皺,大約是嫌不夠甜。
高全在後頭急得臉都白了,使眼讓兩個便裝侍衛往跟前靠了靠。
盛乾渾然不覺,舉著兩支糖畫繼續往前走,路過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又停下來,買了一包揣在懷里,邊走邊剝。
剝出來的栗子殼隨手往地上一丟,作練。
盛昭跟在後頭,看著盛乾這副模樣,眼皮跳了跳。
離了皇宮的盛乾,就是一匹離了韁繩的馬,恨不得一日從京城跑到邊關。
一個皇帝,蹲在路邊攤上糖畫,剝栗子,跟賣風箏的討價還價,站在戲法攤子前頭看得挪不,還給人喝彩好。
賣藝的是個耍猴的,猴子翻了個跟頭,盛乾就帶頭鼓掌。
手掌拍得又響又脆,那件霽紅直裰的袖子隨著他的作上下翻飛。
盛昭站在人群外頭,面無表地看著。
街面上人來人往,嘈雜得很。
挑擔子的貨郎扯著嗓子賣,賣餛飩的攤子上冒著白騰騰的熱氣,幾個半大孩子從他邊跑過去,差點撞到他。
他往旁邊讓了讓,目始終沒離開盛乾那團紅的影。
盛乾正彎著腰,跟那個耍猴的問猴子是怎麼訓練的。
他彎下腰,後領敞開了些,整截後脖頸在外頭。
那截脖頸修長,線條從耳往下收,收進霽紅的領里,皮底下青的管約約。
盛昭的目停在那里。
街上這麼多人。
肩接踵,挨挨。
侍衛們雖然跟著,但都在後面離得遠遠的,隔了至有十幾步的距離。
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靠近盛乾,侍衛本來不及反應。
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出一把刀。
盛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往四周掃了一眼。
耍猴攤子往左邊走十幾步是一條窄巷,巷口堆著幾只竹筐,再往里黑的,看不清楚。
往右邊是一個賣布的攤子,攤主正抖開一匹靛藍的棉布,布面展開的瞬間擋住了半條街的視線。
把盛乾騙進那條巷子,只需要一句話。
“父皇,那邊有家賣酪的。”
盛乾一定會跟來。
盛乾好,對吃的東西沒有抵抗力,尤其是甜的。
進了巷子,什麼都好辦了。
就算事後追查,也是“圣上微服出巡遇刺”,跟他盛昭有什麼關系?他是太子,他哭得比誰都慘就行了。
然後呢?
盛昭把目收回來,垂下眼。
然後他登基。
當朝太子殿下即位,名正言順地坐上去。
盛暉盛昀那些人還沒來得及結黨,還沒來得及布局,他可以從容地一個一個收拾。
不用刷什麼好度,不用每天對著這張臉裝乖兒子,不用忍著想把那截脖子掐斷的沖。
多省事。
盛昭忍不住了自己的手指。
盛乾這時候站直了子,從耍猴攤子前頭走開了。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找盛昭,找到了就朝他揚了揚手里的糖畫。
你怎麼還站那兒?
穿過那層薄薄的糖片,落在盛乾臉上。
盛乾站在街心,穿著一扎眼的紅裳,手里舉著糖畫,角沾著一點糖渣子。
周圍是挑擔的貨郎、賣的小販、跑來跑去的孩子。
他站在那堆人里頭,比所有人都鮮亮,比所有人都好看。
“過來。”盛乾朝他招手,“前頭有賣酪的,朕聞著味兒了。”
朕。
在大街上,滿朕。
盛昭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過去,走到盛乾邊。
盛乾比他矮了幾寸,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盛乾的脖子就在他眼皮底下。
盛昭瞇了瞇眼。
那截脖頸隨著說話的作微微滾,皮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的管走向。
盛昭的右手在袖中握,又松開。
“父皇。”
“嗯?”
“卷的鋪子快到了。”
盛乾眼睛一亮,腳步立刻快了幾分。
盛昭跟上去,跟盛乾并肩走著。
街面上的人流在他倆邊分開又合攏,高全領著侍衛艱難地穿過人群跟在後面。
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從旁邊過去,草靶子上的山楂果紅艷艷的,過盛昭的肩膀。
他把手從袖子里出來,垂在側。
算了。
不是今天。
他還沒把盛暉盛昀背後那些東西清理干凈。
就算現在盛乾死了,他坐上那個位置,底下的基也是空的。
吏部的趙崇、戶部的崔衍、史臺那幾條狗,這些人還沒。
盛乾活著,他還能借盛乾的手去殺。
盛乾要是死了,他就得自己手。
而他現在手里頭什麼都沒有。
到底是親爹,他舍不得。
盛昭抬起眼,刺得他微微瞇了瞇。
旁邊盛乾已經找到了那家賣酪的攤子,正彎著腰跟攤主說話,手指點著攤子上擺的幾只青瓷碗,不知在挑什麼口味。
盛昭移開視線,決定讓爹再活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