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的盡興,回了宮,第二天日子還是照常。
盛昭照例去請安。
還沒進乾元殿的院子,就聽見里頭一陣飛狗跳。
確切地說,不是飛狗跳,是皇子飛崽子跳。
四皇子盛昀正騎在一個小太監背上,手里舉著一把沒開刃的小木劍,里喊著“駕駕駕”。
五皇子盛晗蹲在旁邊拍手,笑得前仰後合,口水都淌到下上了。
三皇子盛昉年紀大些,十五歲了,站在廊下看著,臉上帶著點端著的笑,在看小孩胡鬧,或是等盛乾注意到他的穩重。
盛乾就坐在廊下的躺椅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孔雀藍的袍子,領口大開。
頭發沒束,散著,拿一發帶松松地在腦後扎了一下,幾縷碎發落在臉側。
整個人往躺椅里一歪,一條搭在扶手上,腳上趿拉著一雙底便鞋,晃悠悠的。
手里捧著一碟葡萄,正一顆一顆往里丟。
盛昀騎著小太監從他面前跑過去,盛乾看準時機抬起腳,用鞋尖踢了一下盛昀手里的小木劍。
盛昀沒拿穩,木劍掉在地上,他“哎”了一聲,回頭看盛乾。
盛乾已經把葡萄皮吐出來了。
“勁兒小了。”他說,下朝地上的木劍揚了揚,“連把木劍都握不住,還想開弓?”
盛昀從小太監背上下來,撿起木劍,不服氣地仰著臉:“父皇,兒臣還小呢。”
“小什麼小,你三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能拉開三鬥弓了。”盛乾說著,朝廊下的三皇子盛昉努了努,“是不是?”
三皇子盛昉微微欠,笑得謙遜:“父皇記錯了,兒臣那時候拉的是兩鬥。”
盛乾擺擺手,往里又丟了一顆葡萄,含含糊糊地說:“兩鬥三鬥差不多,反正比你四弟強。”
四皇子癟了癟,沒敢還。
盛昭站在院門口,把這些看在眼里。
照在廊下,盛乾那件孔雀藍的袍子在里頭泛著一層幽幽的暗。
他歪在躺椅上的姿勢懶散得跟個富家公子哥兒在自家後院里躲清閑似的。
幾個皇子圍在他邊,熱鬧得很。
四皇子重新騎上了小太監,五皇子爬到盛乾邊去抓那碟葡萄,三皇子站在廊下保持著得的微笑。
遠遠看過去,是一幅其樂融融的天倫圖。
盛昭站在院門口,腳步頓了頓。
他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也差不多是這個場景。
四皇子騎小太監,五皇子抓葡萄,三皇子在廊下裝穩重。然後盛乾把四皇子抱起來舉過頭頂,四皇子咯咯笑,盛乾也跟著笑。那時候盛昭就站在他現在站的位置,看著那幅畫面,心涼。
因為那時候盛乾已經不怎麼對他笑了。
後來沒過多久,盛乾就在朝堂上提了另立太子的事。
當然沒立。
因為盛昭被廢的時候盛乾說的是“貶為庶人”,不是“改立”。
盛乾雖然疑他他,但始終沒把那個位置給過別人。
可他說過“朕看昀兒比他合適些”,許是故意打,要盛昭心生不安,極力爭取。
那時的太子惶惶不安,今日的盛昭只想掐著親爹脖子質問他:
合適?誰合適?他?
盛昭把那些東西從腦子里趕出去,邁步走進院子。
臉上已經掛好了請安該有的表。
“兒臣給父皇請安。”
盛乾扭過頭看見他,上下打量了盛昭一眼,把葡萄咽下去,朝他招招手。
“來得正好。你幫朕評評理——朕說老四力氣小拉不開弓,他還不服氣。”
盛昀立刻跳起來:“兒臣拉得開!”
“拉個屁。”盛乾拿葡萄皮丟他,沒丟中,葡萄皮落在盛昀腳邊,“你去年連一把小弓都拽不滿,當朕不記得?”
盛昀臉漲得通紅,又想反駁又不敢,最後把臉別到一邊去了。
盛昭站在旁邊,目從盛昀臉上掃過去,又掃回來。
四皇子這張臉他太了,德妃的眉眼,德妃的,連生氣時角往下撇的弧度都跟德妃一模一樣。
上輩子這對母子是怎麼一步步把他往死路上推的,他都記得。
但他現在不能他們。還不到時候。
必要的話,他可以用點腌臜手段,讓盛乾本本分分地,沒法再去寵幸妃嬪,造更多的孩子。
盛昭把目收回來,轉向盛乾。
盛乾已經從躺椅上坐起來了,袍子領口敞得更大了些,正在系領口的扣子,手指不太靈便,系了兩下沒系上,就放棄了。
“父皇方才說四弟力氣小。”盛昭開口,語氣隨意,“兒臣倒是想起來,五弟今年也七歲了,三弟更是十五了。幾位兄弟平日都在宮中讀書習字,弓馬騎倒是練得。”
盛乾抬起眼看他。
盛昭繼續說,面上全是替弟弟們著想的認真勁兒:“不如父皇得空的時候帶兄弟們去校場練練?一來看看幾位弟弟的底子,二來也讓兒臣見識見識父皇的弓馬。”
話畢,轉頭仰慕看向盛乾。
盛乾眼前一亮。
他就是這種人。
你讓他顯擺,他就高興。
“行啊。”盛乾把剩下的葡萄連碟子往旁邊一擱,站起來,“就今天。高全,備馬,去校場。”
他說走就走,一點不帶猶豫的。
幾位皇子還在反應,他已經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指著幾個皇子。
“都去,一個不準落下。”
盛昭想的是另一件事。
盛乾的武力值,他一直不準。
上一世他只知道盛乾年輕時駕親征過,可駕親征這四個字里頭水分太大了。
親自上陣殺敵親征,坐在主帳里喝茶也親征,甚至隨軍走了一趟、連戰場都沒上過,也親征。
史書上寫得含糊,邊的老臣也說得含糊,誰都不愿意把話說死。
盛乾到底是哪一種?
如果是坐帳喝茶的那種,那以後找機會就容易多了。
如果是真上過戰場的那種…那就得重新掂量。
去校場的路上,盛乾騎馬走在最前頭。他騎的是一匹棗紅馬,馬鬃梳得整齊,轡頭上鑲著銀飾。
盛乾騎在上頭,孔雀藍的袍子和棗紅的馬配在一起,沖得很,偏偏他撐住了。
他騎馬的樣子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歪在躺椅上吃葡萄的那個懶散勁兒全沒了,腰背直,雙夾著馬腹,韁繩在手里松松握著,偶爾扯一下,馬就聽話地調整方向。
不用刻意端著姿態,打骨子里的練。
盛昭跟在後面,看著盛乾在馬背上的坐姿,心里頭了一下。
不太妙。
進了校場,盛乾翻下馬的作干脆利落,落地穩穩當當。
他把韁繩扔給侍衛,大步走向兵架子。
上頭擺著從小到大,從輕到重各式各樣的弓。
幾個皇子已經圍過去了。
四皇子踮著腳去夠最上頭那把弓,夠不著,急得直蹦。
五皇子抱住了盛乾的,三皇子站在旁邊,目在一把兩鬥弓上停留了一下,又移開了。
盛乾彎腰把五皇子從上摘下來,往旁邊一放,然後從兵架上取下一把牛角弓,弦繃得,弓漆黑。
他把弓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從箭壺里出一支箭。
搭箭,扣弦,弓拉滿,箭離弦。
砰的一聲,箭釘在五十步外的靶心上,箭尾的羽了。
盛乾呼出一口氣,把弓放下,回頭看了一眼幾個皇子。
四皇子的張著,五皇子拍起了手,三皇子臉上的笑終于不那麼穩了。
盛乾把弓往兵架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弓弦灰,語氣隨意:“好幾年沒拉了,手生。”
五十步正中靶心,他說手生。
盛昭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沒變,角還掛著那點仰慕的笑,眼睛還著盛乾的方向,甚至在盛乾看過來的時候還點了點頭。
心里頭已經涼了半截。
完了。
他單殺不了盛乾了。
盛乾打馬過來,繞著盛昭轉了一圈。
棗紅馬的馬蹄在夯土地面上踩出沉悶的聲響,盛乾騎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臉上落下一片影,看不清表。
“太子怎麼不試試?”
盛昭抬起臉,刺得他微微瞇眼,奉承的話張口就來。
“兒臣不敢在父皇面前獻丑。”他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表從謙遜變了認真,“父皇方才那一箭,兒臣看呆了。五十步靶心,弓拉滿紋不,箭離弦干脆利落。兒臣從前只在書上看過‘百步穿楊’四個字,今日算是親眼見著了。
盛乾騎在馬上,韁繩在他手里松松握著。他聽著盛昭的話,角先是一不,然後不控制地往上翹。
“行了行了。”盛乾扯了扯韁繩,語氣里帶著點不住的笑意,“說這些沒用的。你也去拉一弓給朕看看。”
叮,好又漲了。
盛昭翻上馬,兩世為人也算弓馬嫻,但他不能奪了親爹的風頭。
接連幾箭在靶子上,避開了正中紅心,卻也是百發百中。
盛昭挽弓搭箭的模樣和盛乾是極像的,一樣的優雅,一樣的有勁。
盛乾面欣賞,掌大笑:“不愧是朕的太子,好!好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