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決定換一種方式對付盛乾。
讓那好度漲滿,要盛乾打心底里認他這個太子。
盛昭開始忙起來了,忙的不是朝政,是給盛乾搜羅吃的。
盛乾嗜甜,整個宮里都知道。
膳房的點心師傅是從江南請來的,糖水是廣東那邊進貢的方子,連喝的茶都要擱兩顆冰糖。
盛昭從前只覺得盛乾貪,沒多想。
現在不一樣了,他把盛乾這張當了頭等大事來辦。
桂芳齋的卷是第一樣。
盛乾吃過一回就惦記上了,隔三差五要差人去買。
盛昭便讓高全的干兒子每日一早去鋪子門口守著,頭一爐現烤的卷,送到宮里還燙手。
盛乾早上批折子的時候就能吃上,掰開里頭的還拉。
然後是城北的棗泥山藥糕、城南的桂花糖藕、城東的火、城西的玫瑰豆沙餅。
盛昭每尋到一樣新的,就先讓人買回來嘗過,覺得確實好,才往盛乾跟前送。
不好的他自己吃了,吃得腮幫子發酸。
有一次盛乾咬了一口玫瑰豆沙餅,眼睛瞇起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這個好”。
當天下午盛昭就差人去那家鋪子,把做餅的師傅連人帶家什請進了膳房。
盛乾知道以後樂得不行,拍著盛昭的肩膀笑稱“還是太子懂朕”。
盛昭低著頭笑,心底暗嘲,爹這張倒是好哄。
除了吃的,還有字畫。
盛乾喜歡字畫這事,盛昭上輩子就知道。
不過盛乾的品味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收藏字畫講究來歷傳承,講究筆法意境。
盛乾不講這些,他只看好不好看。
鮮亮的,他喜歡。
畫得熱鬧的,他喜歡。
字寫得端正漂亮的,他也喜歡。
有一回盛昭從宮外的舊書鋪子里淘來一幅前朝的工筆花鳥,畫的是石榴和喜鵲,石榴裂開口子出里頭的籽,喜鵲站在枝頭上歪著腦袋。
筆不算上乘,但熱鬧,紅的紅,綠的綠,看著就喜慶。
盛乾把畫展開看了一眼,就高全掛到寢殿里頭去了。
掛完之後他站在畫前頭看了好一會兒,回頭問盛昭:“你說這石榴籽畫得真不真?”
盛昭站在他後,看了一眼畫,又看了一眼盛乾後腦勺上那隨著說話微微晃的玉簪。
“真。”他說,“兒臣看著都想吃石榴了。”
盛乾就笑,肩膀跟著抖,玉簪上的流蘇晃得更厲害了。
就這麼一天一天地忙下來,盛昭覺得自己不是在當太子,是在當管家。
不對,管家都沒他這麼累。
管家好歹只管一攤子事,他要管盛乾的吃、管盛乾的穿、管盛乾的玩、管盛乾的心好壞。
盛乾高興了,他要跟著高興。
盛乾不高興了,他要跟著罵那個讓盛乾不高興的人。
盛乾罵人他就在旁邊適時地遞一句“父皇說得對”,盛乾就更來勁了,能從早朝罵到午膳。
有一回盛乾因為戶部尚書崔衍報上來的賬目對不上,在乾元殿罵了整整一個時辰。
罵崔衍是老糊涂,罵戶部是一群酒囊飯袋,罵完崔衍罵他手底下的侍郎,罵完侍郎罵主事,一路罵下去,連戶部門口掃地的都沒放過。
盛昭坐在旁邊,手里捧著一本折子,每隔一會兒就點一下頭。
“父皇說得是。”
“崔衍確實不像話。”
“這賬目一看就有問題。”
盛乾罵得口干舌燥,灌了兩盞水,又接著罵。
盛昭面上不聲,心里已經在翻白眼了。
一個時辰了,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詞匯量還不如街邊罵街的老漢富。
他抬起眼皮看了盛乾一眼。
盛乾罵得眼尾泛紅,琵琶袖擼起卷在手肘,出有力的小臂。
盛昭把目收回來,低頭繼續看折子。
混賬。
暴君。
除了漂亮這張臉還有什麼用。
那張臉確實好看。
罵人時眉眼間那子張揚勁兒反而比平時更鮮活,像一把刀出了鞘,亮閃閃的,讓人移不開眼。
但也僅止于此了。
一個三十八歲的皇帝,每天最大的煩惱是膳房的點心不夠甜,最大的好是換新裳,罵人的時候詞匯量還不如一個說書的。
上輩子盛昭被盛乾整得那麼慘,現在想想都覺得丟人。
被這麼一個草包整死了,他自己也沒聰明到哪里去。
笨爹爹。
盛昭在心里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角了,像是想笑,又像是想罵。
最後他把那點靜咽回去了,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又是一副認真聽著的表。
“父皇,兒臣覺得崔衍這老東西就是仗著父皇仁厚,才敢這樣糊弄。”
盛乾一聽“仁厚”兩個字,罵得更起勁了。
心叮了一聲,往上跳了跳。
盛昭已經習慣了。
那顆淺的心隔三差五就冒出來跳一下,有時候是因為他遞了一塊點心,有時候是因為他附和了一句罵人的話,有時候甚至只是因為他安安靜靜坐在旁邊陪著批折子。
盛乾的好度漲得毫無規律可言,像個水的木桶,盛昭也不知道自己哪一下舀對了,水就多了一點。
但他知道大方向是對的。
因為盛乾開始留他用膳了。
那天傍晚批完折子,盛乾把最後一本往旁邊一推,了個懶腰。
“了。”盛乾說,把胳膊放下來,“高全,傳膳。”
高全應了一聲,正要往外走,盛乾又住他。
“加一副碗筷。太子今兒在這兒吃。”
盛昭正把手里的折子歸攏到一,聽見這話,手頓了頓。
這是頭一回。
上一世盛乾也留他用過膳,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經記不清是哪一年。
後來父子倆關系僵了,別說用膳,連見面都是在朝堂上,中間隔著滿殿的文武百和一道冰冷的目。
高全把膳食擺上來。
八道菜,兩道點心,一盅湯。
不算鋪張,但也致。
盛乾的口味偏甜,連紅燒都要多加一勺糖,醬濃稠地掛在塊上,泛著琥珀的。
盛乾夾了一塊塞進里,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眉頭舒展開。
“這個膳房新來的廚子不錯。”他含含糊糊地說,筷子又過去了。
盛昭坐在他對面,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
他不怎麼那盤紅燒,太甜了,他吃不慣。
盛乾吃了三塊,忽然抬起頭看他。
“你怎麼不吃?”
盛昭筷子停在半空,然後過去夾了一塊。放進里,嚼了,咽下去。
“好吃。”他說。
盛乾滿意了,又給他夾了一塊。
“多吃點,瘦得跟什麼似的。”
盛昭看著碗里那塊,醬滲進米飯里,染出一小片褐。
盛乾給人夾菜的姿勢理直氣壯,筷子一一收,那塊就落在他碗里了,連招呼都不打。
暴君連夾菜都是暴君的做派。
盛昭把那塊吃了。
盛乾也是懂得孝敬他了,不算白忙活。
用完膳,盛乾靠在椅背上喝茶。
茶也是甜的,他讓高全往里頭擱了槐花。
盛昭坐在對面喝清茶,一口一口抿著。
盛乾忽然開口:“你最近倒是懂事了不。”
盛昭抬起眼。
盛乾沒看他,端著茶盞看著窗戶外頭。
天暗下來了,窗紙上映著廊下燈籠的昏黃暈。
“從前你總跟朕頂,朕說什麼你都要辯兩句。”盛乾喝了一口茶,結滾了一下,“最近不了。”
盛昭放下茶盞,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兒臣從前不懂事。”他說,語氣平緩,“總想著跟父皇爭個對錯。後來想明白了,父皇說的話做的事,自然有父皇的道理。兒臣該做的不是爭辯,是好好聽著、學著。”
盛乾轉過臉來看他。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手,在盛昭後腦勺上拍了一下,拍完還了一把,把他束得好好的頭發得松散了些。
“行了,回去吧。明日早點來,有一堆折子要批。”
盛昭站起來行禮告退。
出了乾元殿的門,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花園里桂花的甜氣。
盛昭沿著回廊往東宮走,腳步聲在空的廊道里回響。
走了一段,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種亮法。
盛昭腳步停了。
那顆心又冒出來了,浮在廊道盡頭的夜里,像是懸在半空中的一盞小燈。
心跳了跳,往上升了一截,比平時任何一次升得都多。
然後變了。
從淺慢慢暗下去,像是一滴墨落進清水里,從中心開始往外暈染。
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灰,然後是深灰,最後定在了一種沉沉的黑上。
黑的心懸在那里,晃了晃,不再了。
盛昭站在回廊中間,夜風把他的袖口吹得微微晃。他看著那顆黑的心,瞳孔了。
什麼意思。
他等了一會兒,那顆心始終是黑的,沒有再變化。
然後它慢慢淡去,消失在夜里,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好度漲了,卻黑了?
盛昭心底泛起一陣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