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黑的心浮在眼皮底下的黑暗里,一不地盯著他。
盛昭躺在東宮的榻上,眼睛閉著,腦子醒著。
他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是蠶的,涼地著面頰,平時他喜歡這種覺,今晚卻覺得那點涼意順著皮往骨頭里鉆。
他想起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盛乾開始疑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一點一點疏遠他,慢慢地冷了下去。
今天說一句話,明天看他一眼,後天他把折子遞上去盛乾看都不看就擱到一邊。
等他反應過來時,父子之間已經隔了一層東西,看不見,不著。
那顆黑的心到底是什麼意思?好度漲了,卻黑了?是漲到頭了?是變質的?還是說從一開始那顆的心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盛昭把枕頭翻了個面,涼的那一面上來,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在撲通撲通跳。
不會的。
他安自己。
這段時間他做的一切都是盛乾喜歡的,吃的喝的用的玩的,每一樣都送到心坎上。
盛乾留他用膳了,還給他夾菜,還拍他的後腦勺,還說“你最近懂事了不”。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不是他臆想出來的。
睡吧。明天就好了。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把呼吸放平。
直到天亮,盛昭立刻起來了,比平時早半個時辰到乾元殿。
高全正在殿門口指揮小太監們換廊下的燈籠,看見他過來,臉上的表了,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殿下今兒真早。”
盛昭點了點頭,邁步往里走。
盛乾已經坐在案後頭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綠的圓領袍子,領口破天荒地系得嚴嚴實實,頭發也束得規整,沒像平時那樣散著幾縷。
整個人從頭到腳著一板正,這種板正出現在盛乾上本就是一種不尋常。
盛昭的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前走。
“兒臣給父皇請安。”
盛乾嗯了一聲。
就一聲。
沒抬頭,沒招手,沒說“過來坐”。
盛昭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自己走到旁邊的小案後頭坐下。
案上放著折子,果茶也擺好了,跟往常一樣。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是涼的。
不是溫的,是涼的。
高全手底下的人不會犯這種錯,除非有人故意代過不用熱。
盛昭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搭了一會兒,然後翻開一本折子。
殿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盛乾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時快,翻紙的聲音刷刷的,批完了往旁邊一摞,從頭到尾沒看盛昭一眼,也沒罵人。
平時他批折子總要罵幾句的,今天一個字都沒罵。
盛昭把手里的折子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紙面上的字他一個都沒看進去。
午膳,高全進來問傳膳。
盛乾說傳,然後站起來就往膳桌那邊走。
盛昭合上折子跟過去,在膳桌對面坐下。
盛乾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魚。
“今兒太子回東宮吃吧。”
盛昭剛拿起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盛乾嚼著魚,漫不經心道:“朕吃完要歇一會兒,你在這兒朕睡不著。”
高全站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
盛昭把筷子放下,站起來行禮。
他臉上甚至帶著一點荒謬的笑,轉走了,末了還聽見盛乾在後又夾了一筷子菜,筷子到碗沿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走到殿門口,盛昭不自覺停了一步,盡管他不愿意承認,他確實在等盛乾的挽留。
可混賬爹不知好歹。
他邁過門檻,走進外頭的日里。
接下來幾天都是這樣。
盛昭每天早上照常去乾元殿,盛乾照常讓他坐在旁邊批折子。
但不罵人了,不說話,不看他。
有時候盛昭故意遞一句話過去,比如“父皇這道批得是”,盛乾就嗯一聲,連眼皮都不抬。
果茶永遠是涼的,偶爾連果茶都沒有。
有一次盛昭去得早,走到殿外聽見盛乾在里頭笑。
盛乾笑聲很好認,呵呵呵的。
盛昭腳步快了半步,進門去,看見三皇子盛昉站在盛乾旁邊,手里舉著一張字,盛乾正歪頭笑看。
聽見盛昭進來的靜,盛乾臉上的笑收了收,淡淡道:“太子來了。”
太子。
沒他昭兒,或者是盛昭,反而是生疏的太子。
盛昭站在原地,覺自己腳底下踩著的地磚忽然變得不太實在。
他行了禮,走到小案後頭坐下。案上沒有果茶,連杯白水都沒有。
三皇子盛昉還站在盛乾旁邊,手里舉著那張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盛乾從他手里把字過來,又看了兩眼,說了句“有長進”,然後讓他回去了。
三皇子從盛昭邊經過,朝他行了個禮,了聲二哥。
盛昭點了個頭,目從他臉上掃過去,試圖在他臉上找到被專寵的得意。
他藏的很好。
殿里又剩下父子兩個人。
盛乾翻開一本新的折子,看了兩眼,忽然開口。
“昨兒德妃跟朕說,你在宮外搜羅字畫的時候跟幾個書商走得近。”
盛昭抬起眼。
盛乾的語氣平平淡淡的:“朕沒別的意思。就是跟你說一聲,你是太子,跟宮外的人打道注意些分寸。別落人口實。”
說完又把折子翻了一頁,仿佛這事已經過去了。
盛昭坐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
德妃。
書商。
走得太近。
注意分寸。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他太清楚了。
上一世也是這樣,一開始是“注意分寸”,然後是“結外臣”,再然後是“圖謀不軌”。
每一步都有人替他想好了罪名,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進去就行了。
他張了張,想說那幾家書商是給父皇搜羅字畫時認識的,經手人都是高全安排的,每一幅字畫的來路去都有記錄可查。
盛昭最終還是把閉上了。
“兒臣記住了。”
盛乾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回到東宮,盛昭把門關上,在屋子里站了一會兒。
燭臺上的蠟燭燒了一半,火苗被門里鉆進來的風吹得歪歪扭扭。
他盯著那朵火苗看了很久,然後走到榻邊坐下,坐下之後又站起來,站起來又坐下。
最後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榻沿,兩只手捂住了臉。
他沒有哭。
上輩子在那個破院子里凍死的時候他都沒哭,現在更不會哭。
他只是覺得腦子里頭有什麼東西在尖,一聲接一聲的,像一把生了銹的鋸子在來回拉。
暴君。
他在心里把那兩個字念了一遍。
然後念了第二遍,第三遍。
念到最後已經不是在罵人了,是在數數。
暴君暴君暴君。
喜怒無常的暴君。
他這幾天做錯了什麼?沒有。
每一天都是跟前段時間一樣過來的。
請安,陪批折子,順著盛乾的話說,連表都是提前想好的。
沒有任何一個環節出過差錯。那顆黑心冒出來之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冒出來之後,盛乾就變了。
所以不是他做錯了什麼。
是盛乾自己的問題。
那個混賬爹就是這樣的人。
高興了把你摟過來心肝寶貝,不高興了連看都不看你一眼。
上輩子是這樣,這輩子還是這樣。他以為重來一次就能準盛乾的脈,結果那脈本不在手腕上——在雲頭上,在天上,在任何一個他夠不著的地方。
為什麼總是這樣?
盛昭把捂著臉的手放下來,仰起頭,後腦勺抵著榻沿。
房梁橫在頭頂上,被燭映出昏黃的廓。
他盯著那房梁,口里頭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頂著肋骨,頂著嚨,頂得他不過氣。
總是這樣。
上輩子他兢兢業業當太子,盛乾疑他。這輩子他挖空心思討好,盛乾還是疑他。
不管他怎麼走,最後都會走到同一條路上。德妃一句話就能讓盛乾對他冷下來,四皇子往那兒一站就能讓盛乾出笑臉!
那他這段時間做的一切算什麼?那些卷,那些字畫,那些斟酌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全都白費了?
盛昭的手在膝蓋上攥拳頭。
他真想沖進乾元殿,把口剖開,把里頭的捧到盛乾面前。
看看!你好好看看!
這心是紅的還是黑的?這里頭裝的是不是你?每一寸每一分都是你。
上輩子被你凍死在那間破屋子里的時候,想的還是你。
你看見了嗎?
他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了榻沿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這一疼反倒讓他清醒了些。
他站在原地,垂著頭,看著自己攥的拳頭慢慢松開。
剖給那個混賬看有什麼用。
盛乾不會看的。
他那個爹只相信他自己愿意相信的東西。德妃說的話他愿意信,所以他信了。
盛昭做什麼他都不愿意信,所以盛昭做什麼都是錯的。不是證據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盛昭把拳頭徹底松開,垂在側。
那就把他的皮囊撕開好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
盛昭了,他想象了一下把盛乾那漂亮皮囊撕開的樣子。
從領口開始,沿著鎖骨那道線條往兩邊撕,把孔雀藍、霽紅、墨綠那些扎眼的一片一片扯下來……
看看底下藏的是什麼。
是嗎?是骨頭嗎?還是別的什麼?
是黑的嗎?
盛昭站在燭里,臉上的表一點一點消失。
從憤怒到平靜,從平靜平到空白。
最後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里那張臉。
漂亮,和他父親一樣的漂亮。
讓人憎惡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