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又忍了三天。
這三天里他照常去乾元殿請安,照常坐在小案後頭批折子,照常在盛乾說話的時候點頭附和。
果茶是涼的,他喝了。
盛乾不看他,他就不抬頭。
盛乾留三皇子盛昉用午膳讓他回東宮,他行了禮就走。
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溫馴的表,連眉都沒皺過一下。
第三天晚上回到東宮,他把門關上,在銅鏡前坐了一刻鐘。
鏡子里的人面容平靜,眼尾上挑的弧度讓他看起來像在微笑。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把高全三天前悄悄遞過來的那卷名冊從袖中取出來,放在膝上翻開。
盛乾留給他的太子班底。
上一世他不知道這份名冊的價值。
盛乾給過他,他沒用過。那時候他覺得靠爹的人不算本事,他要靠自己。
後來他被廢的時候,那些“自己的人”一個都沒站出來。
名冊上的名字不多,七個。
吏部考功司郎中鄭觀海,大理寺左寺丞何仲文,軍左屯營副將周虎,還有四個在六部各衙門里擔任不起眼職務的員。
品級都不高,最高的鄭觀海也不過正五品,但位置都在實。
考功司管員考評,大理寺管刑獄復核,軍副將手里有兵。
盛昭把名冊翻了一遍,合上,收進袖子里。
第二天早朝,吏部考功司郎中鄭觀海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彈劾三皇子盛昉外家,德妃的兄長趙崇在吏部侍郎任上收賄賂、賣鬻爵。
折子里列了七條,每一條都附了人證證的指向。
時間、地點、經手人、銀兩數目,寫得清清楚楚。
這道折子一遞上去,朝堂上安靜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
趙崇當場跪下喊冤,額頭磕在金磚上砰砰響。
三皇子盛昉站在皇子列中,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抿一條線。
有幾個史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往前邁了半步想說話,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袖子。
盛昭站在太子位上,垂著眼,雙手攏在袖中。
盛乾坐在龍椅上,把鄭觀海的折子看完。
看的過程里臉上什麼表都沒有,看完之後把折子合上,往案上一擱。
“查。”
趙崇的額頭又磕下去了,這一下磕得比前幾下都重,抬起頭的時候額頭上青了一片。
三皇子盛昉的開始發抖。
盛昭把攏在袖中的手指松開,又慢慢攏回去。
散朝之後,三皇子盛昉在廊道上攔住了他。
“二哥。”三皇子盛昉他。
他比盛昭小三歲,個頭剛過盛昭的肩膀,仰著臉看人眼珠子會往上翻,出底下一點眼白,不好看。
“鄭觀海是你的人。”
盛昭停下腳步,低頭看他,若不是礙于兄弟面,他甚至懶得分給這個蠢弟弟一個眼神。
“三弟說什麼。”他說,語氣平平的。
“鄭觀海,他是你的人。”三皇子盛昉重復了一遍,聲音從牙里往外,“你讓他彈劾我舅舅。”
盛昭沉片刻,出手在三皇子盛昉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安著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三弟,舅舅犯了事,是舅舅自己的事。跟你沒關系,跟二哥也沒關系。”
他停頓了一下,彎下腰,把聲音放低了些,“你回去好好讀書,別想這些。父皇不會遷怒你的。”
直起,三皇子盛昉眼睛里那點著的恨意讓盛昭生起種報復的快。。
恨得很明顯,藏都藏不住。
十五歲的年人還沒學會怎麼把緒吞進肚子里。
盛昭轉走了。
三皇子盛昉後站著德妃,德妃後站著趙崇,趙崇後連著戶部和廷的幾條線。
上一世這條線一步步收,最後勒斷了他的脖子。
這一世他先扯斷趙崇這一環。
剩下的一環一環來。
當天下午,盛昭讓東宮的管事太監去廷送了幾份禮。
理由是端午節快到了,給各宮娘娘送些節禮。
送去德妃宮里的是一匣子沉水香,裝在一只雕花木盒里,上頭蓋著一層紅綢。
香味清雅,不濃不烈,是德妃素來喜歡的那種。
德妃收了,還讓宮回了一碟綠豆糕。
盛昭看了一眼,便把那碟綠豆糕放在案上。
那香不是一般的香,是他讓人專門調的。
從一個南邊來的香料商手里弄到的方子,調香的時候又多加了一味東西。
子聞著跟普通沉水香沒有分別,但男子若是在那香氣里待久了,子會慢慢出問題。
先是興致淡了,然後力不從心,到最後連抬頭的勁兒都沒有。
屆時盛乾只能人而興嘆,有心無力了。
等德妃發現盛乾去宮里的次數越來越的時候,只會以為是自己失了寵,不會想到別。
盛昭把綠豆糕往旁邊推了推,翻開案上的一本折子。
德妃這邊先擱著。
香已經送進去了,剩下的給時間。
他現在要琢磨的是盛乾。
那顆黑的心還懸在盛乾腦袋頂上,每次看見盛乾的時候都會冒出來。
沒有變淺,也沒有變得更深,就那樣沉沉地浮在那里。
盛昭不知道它代表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東西是還是黑,只要還在,就說明盛乾對他的覺還沒消失。
好還在,只是變了質的。
變了質的東西怎麼掰回來,他不知道。他只能一樣一樣試。
第一樣是送禮。
盛昭讓人從宮外搜羅了一套前朝的青瓷筆洗。
盛乾喜歡漂亮東西,這只筆洗夠漂亮,合他胃口,盛昭立刻捧著筆洗獻上去。
盛乾正好在喝湯,他看了一眼筆洗,說了句“不錯”,讓高全收起來了。然後繼續喝湯,沒有多看他一眼。
心沒。
第二樣是說話。
盛昭在盛乾批折子的時候難得主開口,把折子上的事掰開了分析。
哪個員該升,哪個該貶,河道的銀子該從哪里調,邊關的糧草該怎麼運。他說得很細,每一條都引經據典,把上輩子積累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盛乾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說一句“有道理”。聽完之後站起來去用膳了,沒他一起。
心沒。
第三樣是陪伴。
盛昭開始每天在乾元殿待到很晚。
盛乾批折子他批折子,盛乾喝茶他喝茶,盛乾發呆他看著窗戶外頭。
兩個人就這麼干坐著,有時候整個下午不說一句話。
有一天傍晚起了風,盛乾去看,路過盛昭所坐的位置。
盛乾的手在袖子里了,像是想出來,但最後只是說了句“回去吧,天黑了”。
心沒。
盛昭回到東宮,坐在榻沿上,兩只手撐著膝蓋,盯著地面。
禮不行。能力不行。陪伴也不行。
他把這段時間盛乾對他態度變化的每一個節點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從什麼時候開始漲好度的?從他替盛乾生氣、說要宰了周文敬那天。
從什麼時候開始留他用膳的?從他每天變著花樣送點心、搜羅字畫那陣子。從什麼時候開始冷的?
從那天晚上,那顆心變黑的那天晚上。
那天發生了什麼?
盛昭把那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早上去請安,陪批折子,附和盛乾罵人的話。下午去校場,盛乾箭,他夸了一通。
好度漲了。晚上回東宮,走到半路心變黑。
不對。
校場之後心已經漲了,是的。
變黑是在回宮之後。
回宮之後他沒做什麼,只是從乾元殿走回了東宮。
唯一跟平時不一樣的,是他站在回廊上回頭了一眼乾元殿的方向。
盛昭頓了頓,豁然開悟。
不是他做了什麼,是盛乾自己想了什麼。
他這個爹的腦子跟別人長得不一樣。
別人是看見了什麼才想,盛乾是自己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瞎想。
越想越偏,越想越擰,把自己想出脾氣來了。
那盛乾想的什麼呢?想他對自己的好是不是裝的?想他是不是另有所圖?
上輩子盛乾就是這麼想他的。
覺得他太能干了是別有用心,覺得他結大臣是想奪權,覺得他孝順是裝的。
所以他表現得越完,盛乾越疑他。
盛昭慢慢抬起臉。
他想起盛乾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完全放下戒備的樣子。
不是他夸盛乾箭法好的時候,不是他送點心的時候,也不是他分析朝政的時候。
是那天在乾元殿,他站起來說要宰了周文敬,毫不掩飾自己莽撞的時候。
總的來說,是他沒腦子的時候。
盛乾笑罵他傻子,教他帝王心。
那天的好度漲得比任何時候都多。
還有一次。
他因為德妃的事被盛乾冷落,坐在乾元殿里一句話不說,盛乾反而多看了他兩眼。
盛昭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銅鏡前。
這張漂亮的臉上如果出現委屈,會是什麼樣子?如果出現無助,會是什麼樣子?如果出現那種被欺負了又不敢說的可憐相,會是什麼樣子?
盛昭對著鏡子,把角放下來,把眼尾那點上挑的弧度收住,把眉往中間輕輕攏了攏。
鏡子里的人變了一副模樣。
盛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角忍不住了。
得,試試唄。
第二天早上,盛昭去乾元殿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刻鐘。
他進殿門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走到小案後頭坐下,翻開折子,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盛乾坐在案後頭批折子,起初沒看他。
過了大概半柱香的工夫,盛乾的目掃過來一次。
又過了半柱香,掃過來第二次。第三次掃過來的時候,盛乾把折子放下了。
“你怎麼了。”
盛昭抬起臉,他今天早上沒用早膳,臉微微發白,也淡了些。
聽見盛乾問話,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兒臣沒事。”
聲音比平時輕,尾音往下墜。
說完又低下頭去看折子,手里著折頁的邊緣,了一下,又了一下。
盛乾沒再問了。
但盛昭覺到那道目落在他上,停了好一會兒才移開。
午膳的時候,盛乾也沒讓他回東宮。
高全擺上膳食,盛乾用筷子敲了一下盛昭面前的碗沿,盛昭:“吃飯。”
盛昭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放進里,慢慢嚼著。
他故意不夾菜,只吃白飯。
盛乾看了他兩眼,夾了一塊糖醋魚放到他碗里。
魚落在米飯上,醬滲進去,染出一小片褐。
盛昭盯著那塊魚,吸了吸鼻子。
“父皇。”他開口,聲音悶悶的,“兒臣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盛乾的筷子停了。
盛昭沒抬頭,用筷子輕輕撥著碗里的那塊魚,撥過來,撥過去。
“這幾天父皇不理兒臣,兒臣想了很久,不知道哪里做錯了。兒臣要是做錯了什麼,父皇直接罵兒臣就好,別不理兒臣。”
委屈極了。
“朕沒不理你。”盛乾的聲音在他對座響起來,聲氣的,帶著點不自在,“朕這幾天心里煩,不是沖你。回去好好吃飯,下午過來批折子。”
盛昭垂著眼,睫上掛著一點水,飛快地抬起袖子了一下眼睛,然後點了點頭:“兒臣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那塊魚夾起來放進里。
盛乾眸幽深地瞧他。
叮。
盛昭嚼著,抬起眼皮。
盛乾腦袋頂上那顆黑的心晃了晃。
沒有變回,但黑的邊緣淡了一些,像墨從中心往外退了一寸。
心往上跳了一小截。
盛昭把咽下去,又夾了一塊糖醋魚。
原來盛乾喜歡這樣的。
不是能干的,不是孝順的,不是完的。
是可憐的。
是離不開他的,是沒了他不行的。
盛昭在心里把盛乾從頭到腳罵了一遍。
混賬東西,暴君,腦子有病的笨爹爹。
喜歡什麼不好,喜歡看兒子哭。
上輩子他怎麼沒發現,盛乾要的本不是一個合格的太子,是一個永遠需要他的孩子。
一個不會離開他的、永遠仰著頭看他的、把他當全世界的孩子。
盛昭又咽下一口飯。
面上那副可憐相還沒收干凈,眼眶還紅著,看著委屈極了。
他端起碗,小心翼翼往盛乾那邊看了一眼。
盛乾對上他的目,眉頭松開了些,角了,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好好吃飯,看朕干什麼。”